第574章 油尽灯枯(1 / 1)
2002 年 4 月 22 日,上午九点,协和医院重症监护室外。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将一切都照得毫无生气。 偶尔有护士推着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杨静姝蜷缩在长椅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她已经在这里守了两天两夜。 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天从公寓穿出来的那件,皱巴巴的,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污渍。 头发也乱糟糟地披散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她不敢进病房,怕杨守业看到她生气。 她不敢离开,因为她不知道,离开这里,还能去哪。 公寓被查封了。 姐姐被抓了。 父母在监狱。 杨旭生死不明。 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亲戚朋友,现在看到她像看到瘟神一样,躲都来不及。 她能去哪? 只有这里。 至少这里还有爷爷。 虽然爷爷躺在病房里,但至少,这里还有一个姓杨的人。 她蜷缩在长椅上,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陈伯提着保温桶,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又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 他看到杨静姝的样子,眼眶一酸,快步走了过来。 “二小姐,”他在她身边坐下,把保温桶放在长椅上,“吃点东西吧。” 杨静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曾经灵动的眼里,没了光。 “陈伯……”她的声音很低,“爷爷怎么样了?” 陈伯的眼眶更红了。 他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说: “医生刚才找我谈话了,老爷是急火攻心,导致脑血管破裂,再加上之前中毒伤了根本……恐怕……” 他说不下去了。 杨静姝呆呆地看着他:“恐怕什么?” 陈伯深吸一口气:“恐怕没有多少时间了。” 杨静姝愣在那里。 没有多少时间了。 爷爷要死了。 那个在杨家说一不二,梦想集团的定海神针,要死了? 杨静姝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墙壁,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 陈伯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这个从小锦衣玉食、不谙世事的孩子,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父亲被抓、母亲被抓、姐姐被抓、房子被查封,现在爷爷也要走了。 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太蠢了。 蠢到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 蠢到以为永远会有人保护她。 蠢到现在还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二小姐,”陈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吃点东西吧,一会老爷醒了,还需要你照顾呢。” 杨静姝机械地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 里面是粥,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烫的。 但她没感觉。 只是机械地嚼着,咽着。 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陈伯。 “陈伯,”她的声音很轻,“如果爷爷不在了,我以后……还能去哪?” 陈伯愣住了。 去哪儿? 她没有问爷爷还能撑多久,没有问后续治疗,没有问任何关于生死、关于家族、关于未来。 她只问了一个最实际、最卑微、也是她目前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我去哪儿? “二小姐,”陈伯的声音沙哑,“金陵乡下,杨家还有块地祖地,不大,但能住,。等老爷好了……我带你过去。” 这话,陈伯知道是自欺欺人。 但,老爷还能好吗?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杨家,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 上午十点半,杨守业醒了过来。 他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各种颜色的液体从管子里流进流出。 监护仪在他身边“滴滴”地响着,绿色的曲线在屏幕上缓慢跳动。 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无神。 陈伯坐在床边,握着他枯瘦的手。 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老爷……”陈伯的声音发颤,“您醒了?” 杨守业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陈伯,他的嘴唇动了动。 陈伯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静……静姝……” 陈伯连忙说:“老爷,二小姐在外面,好好的,您别担心。” 杨守业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有痛苦,有悔恨,有愤怒,有绝望。 “远……远清……” 陈伯的心一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老爷,远清少爷他……认罪了,十六年前,清欢夫人的案子,他认了。” 杨守业闭上眼睛。 两行浊泪,从他眼角滑落。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畜……畜生……”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杨家三代人……创下的梦想集团……就想光宗耀祖……想给后人……留点基业……” “结果呢?”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儿子杨远清……杀人犯!贪赃枉法,为权弑妻……禽兽不如!” “媳妇薛玲荣……帮凶!毒妇!教子无方!” “孙子杨旭……败家子!吸毒潜逃……生死不明……丢尽了杨家的脸!” 陈伯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知道,老爷这是在清算。 在临死前,清算自己这一生的失败。 杨守业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弱,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长孙女杨静怡……卖国贼!内奸!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啊!!” “为了一己私利……盗卖 P1 资料给外企……那是集团的根……是华夏 PC 产业的根啊……” “她……她竟然……” 他说不下去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监护仪上的曲线开始波动,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陈伯赶紧按了呼叫铃。 陈福紧紧握着他的手,哭得不能自已:“老爷……老爷您别说了……保重身体啊……” “保重……还有什么可保重的……”杨守业艰难地牵动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这个身子……早就被那个畜生下毒下垮了……能撑到今天……已经是捡来的……” 他的目光转向病房门口的方向,隔着厚厚的门,仿佛能看见外面长椅上那道身影。 他喘着粗气,继续说: “小孙女杨静姝……愚蠢……无知……寄生虫……” “离了家族……一无是处……一点自立能力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我杨守业……怎么就……怎么就养出了一窝……” “卖国贼……白眼狼……杀人犯……绑架犯……” “我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杨家列祖列宗……” 他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流。 陈伯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老爷……您别说了……您别说了……” 杨守业微微摇了摇头,“报应啊……都是报应。” “杨帆……那孩子……有出息……” “可他恨我们……恨不能……把杨家生吞活剥……” “我……我不怪他……”他声音更弱了,“是杨家……欠他的……” 陈伯紧紧握着他的手,拼命摇头:“老爷,您撑住!您一定要撑住!” 杨守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告别。 “阿福……你跟了我……一辈子……” “我死后……把我带回乡下老家……埋在祖坟边上……” “你带着静姝……一起回去……让她这辈子都待在乡下,别出来了……” 陈伯的眼泪,滴在杨守业的手上,“老爷,您别说这些,您会好的……” 杨守业艰难地摆了摆手。 他知道自己没有多长时间了。 “有机会告诉杨帆……我对不起他妈……也对不起他……” “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他……” 说完,他闭上眼睛。 监护仪上的曲线还在跳动。 但已经很弱,很弱了。 …… 病房门外。 杨静姝什么时候走到了门边。 厚重的隔音门并不能完全阻隔里面的声音。 那些话语,断断续续,但还是传了出来,钻进了她的耳朵。 “……卖国贼……内奸……” “……蠢……寄生虫……离了杨家一无是处……” “……报应……都是报应……” 她听不懂“P1、卖国”是什么意思,那离她的世界太遥远了。 但她听懂了最后关于她的那句。 “蠢”、“寄生虫”、“离了杨家一无是处”。 奇怪的是,听到爷爷这么说,她并没有感到悲伤和愤怒。 她只是觉得……更茫然了。 像一个人走在无边无际的浓雾里,原本还能看到脚下一点模糊的路,现在连那点路也消失了。 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全是白茫茫一片,不知该往哪里走,也不知身在何处。 她最后能倚靠的爷爷,快要死了。 杨家……好像真的完了。 那她呢?她接下来该怎么活下去?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推开那扇门,也没有离开。 因为她不知道,离开这里,她还能去哪儿。 她的未来,像门外走廊尽头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一片漆黑,看不到丝毫光亮。喜欢一心复仇,一不小心成了首富!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一心复仇,一不小心成了首富!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