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悼词(1 / 1)
雨小了,变成毛毛细雨,厂房里传来机器的声音,开始很稀疏,然后密集起来,最后连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巨兽的心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有力。 工厂开工了,不管愿不愿意,德里迈出了新的一步,机器在转,工人在劳作,布匹在生产,粮食在消耗,税收在产生。 这就是秩序,这就是统治,这就是征服的果实。 “进去看看。”陈峰说。 两人走进厂房。厂房里很亮,高窗透进天光,加上电灯的补充,足够看清每一台机器,每一个工人。 三十台织布机排成三列,每台机器前站着一个女工,有的在调试,有的在操作,有的还在学。工头在过道里走动,指导,纠正,呵斥。 空气里有新机器的机油味,有棉纱的灰尘,还有汗水的酸味。 哈里斯走到一台机器前,操作的是拉妮。她的右手还缠着纱布,但已经能活动了,只是动作很慢,很小心。 她左手拿着梭子,穿过经线,然后踩下踏板,机器转动,梭子来回,一寸布慢慢织出来,很慢,但很稳。 “手好了?”哈里斯问。 拉妮吓了一跳,梭子差点掉了。她抬起头,看见哈里斯,又迅速低下。 “好……好多了,主任。” “慢点没关系,但要稳。布不能有瑕疵,有瑕疵要返工,返工没工钱。” “明白。” 哈里斯继续往前走,卡玛拉在另一台机器前,动作很快,很熟练,布像流水一样从机器里吐出来。 她看见哈里斯,点了点头,手上没停。 哈里斯也点点头,没说话,卡玛拉是组长,是骨干,是她这种人的存在,让工厂能运转,让其他女工有榜样,有希望。 希望。 哈里斯想起陈峰的话,新工厂是个希望。 对这些女工来说,希望就是一天十五个安那,三顿饭,一个不漏雨的住处。 很卑微,但真实。 而这卑微真实的希望,是他维持秩序的工具,是华夏统治的基础。 给希望,但控制希望的大小,给活路,但控制活路的宽窄。在这之间,找到平衡,找到那个既能让人活下去,又不敢反抗的点。 他在厂房里走了一圈,看了每一台机器,每一个工人。 有的人在认真学,有的人在敷衍,有的人眼里有光,有的人眼里只有麻木。 但都在干活,都在为了一天十五个安那,为了一家人的饭,在织布,在流汗,在忍受。 这就够了。征服不需要热情,只需要服从。统治不需要爱戴,只需要恐惧和一点点希望。恐惧让人不敢反抗,希望让人不愿反抗。两者结合,秩序就稳了。 他走出厂房,陈峰在外面等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射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怎么样?”陈峰问。 “在运转。一个月后,产量能达标。” “那就好。”陈峰看了看表,“我回总督府。葬礼的事,你盯紧。工厂的事,你负责。德里不能出问题,尤其是这一个月。长安的眼睛盯着呢。” 车子驶离厂区,哈里斯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对工头说:“晚上加派两个人值夜。所有进出的人,都要检查。机器每天下班前要检修,防止有人破坏。食堂的粮食,仓库的棉纱,都要清点,记录。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是。” 哈里斯坐进自己的车,司机发动引擎,车子驶向治安所。 窗外的德里在雨后显得清新,街道被冲刷过,露出本来的颜色。 行人多了,店铺开了,小贩在叫卖。 一切看起来在恢复,在正常化。但哈里斯知道,这正常下面,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无数个算计在进行,无数个可能引爆的危机在潜伏。 回到治安所,拉吉夫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主任,孟买来的。周明先生明天到德里,视察新工厂,了解治安情况。要我们准备接待。” 哈里斯接过电报,很简短,公事公办的语气。 周明,华夏在印度的政治负责人,孟买的实际统治者,他来德里,不只是视察工厂,更是视察德里的治理,视察他这个治安官的工作。 是考核,是评估,也可能是决定他前途的审判。 “准备车,明天我去车站接。安排住总督府套房,晚餐按华夏标准,不要酒。 视察路线,从工厂开始,然后仓库,粮站,治安所,最后总督府汇报。沿途安保加强,但不要张扬。明白吗?” “明白。还有,辛哈葬礼的悼词,市政厅写了个初稿,您要过目吗?” “拿来。” 哈里斯走进办公室,脱下湿了大衣,挂在椅背上。 然后他坐下,开始看文件。 悼词很长,充满溢美之词,把辛哈说成德里工商界的楷模,华夏人民的忠实朋友,秩序与繁荣的扞卫者。 很虚伪,但必要,葬礼需要这样的悼词,来安抚活人,来展示姿态,来维持那个所有人都在表演的戏。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拿起笔,删掉几个过于夸张的词,加上几句实际的内容,比如辛哈对德里纺织业的贡献,对新工厂的筹备,对工人的照顾。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听的人觉得,这个人虽然死了,但死得有价值,死得光荣。 至于他为什么死,怎么死的,没人会问,也没人敢问。 改完悼词,他继续看其他文件,工厂的物料清单,工人的考勤表,治安巡逻的记录,还有几份需要他签字的逮捕令。 都是小事,但堆积起来,就是德里每一天的运转,就是他这个治安官存在的意义。 他一份份处理,签字,批复,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准确,高效,没有感情。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拉吉夫进来开了灯,又放下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气。 哈里斯喝了一口,很苦,但能提神。 他看看表,晚上七点,该吃晚饭了,但他不饿。 头疼,从下午开始就疼,像有根铁丝在脑子里绞。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瓶阿司匹林,倒出两片,就着茶吞下去。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文件,那些数字,那些名字,还在眼前晃。 辛哈,威利斯,拉妮,卡玛拉,陈峰,周明。 这些人在他脑子里转,像走马灯,一个接一个,没有尽头。 电话响了。他睁开眼,拿起听筒。 “哈里斯主任,我是陈峰。周明先生的车次确定了,明天上午十点到德里站。 你九点半到车站,我随后到。另外,今晚可能有行动,我们的人发现威利斯的踪迹,在城南。你在治安所待命,可能需要支援。” “明白。” 电话挂断。哈里斯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德里很安静,只有零星灯火,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但在这安静下面,是暗流,是即将到来的风暴,威利斯在城南,周明明天到,葬礼在后天。 所有事挤在一起,像一堆干燥的柴,一点火星就能烧成冲天大火。 而他,站在这堆柴中间,手里只有一桶水,和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点燃的火柴。 他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值班的警察看见他,站起来。 “主任,要出去?” “不出去。今晚我在所里值班。通知所有巡逻队,加强戒备,尤其城南方向。有异常,立即报告。另外,准备一辆车,加满油,随时待命。” “是。” 哈里斯走回办公室,在沙发上躺下,沙发很硬,很短,腿伸不直。 但他太累了,头一沾靠垫,眼皮就沉下来,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但疲倦像潮水,一阵阵涌上来,淹没了意识。 他睡着了。梦里,他看见辛哈站在会议室门口,额头上有个洞,在笑,在说:你也会的,很快。 然后他醒了,窗外还是黑的,但东方天际线已经发灰。 凌晨四点。他坐起来,头还在疼,但比昨晚好些。他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冰,刺激得皮肤发紧,但能让人清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周明要来,威利斯在逃,葬礼要办,工厂要运转,德里要继续。 而他,要在这所有的齿轮中间,找到自己的位置,继续转动,直到转不动为止。 他穿上大衣,戴上帽子,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回响,消散,像这座城市每一次艰难的呼吸,沉重,但持续。喜欢穿越1915:我的军队无敌了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穿越1915:我的军队无敌了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