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1章 揭榜(1 / 1)

三月初九,易出行。 天色尚未完全大亮,顺天府的打更人刚敲过五更的梆子,贡院所在的街巷便已经水泄不通。 今日,便是春闱会试揭榜的正日子。 按照大明的科举制度,过了会试这一关,便等同于一只脚跨进了官场的门槛。 榜上有名者,便能摘得的头衔,获得半个月后在皇极殿参加殿试的资格,而那场由天子亲自主持的殿试,历来只定甲第排名,不作黜落。 换句话说,只要今日能在这张杏榜上寻到自己的名字,便已是板上钉钉的进士老爷,从此脱去白丁衣冠,跃入龙门。 这等改换门庭的泼天富贵,足以让任何人陷入疯狂。 长街两侧的茶楼酒肆早在一月前就被预订一空,此刻二楼的雅座窗户全被推开,无数颗脑袋探出来,死死盯着贡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嘈杂的街面上更是人头攒动,除了焦灼等待的士子及其家仆,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京城百姓,人群中甚至还混杂着不少京城各大赌坊的伙计,正扯着嗓子吆喝。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啊!押南直隶刘老爷中会元的,一赔三!押浙江张老爷的,一赔五! 我押刘老爷十两银子! 喧闹声、叫骂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将清晨的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 ... 在诸多百姓敬畏的眼神中,穿戴整齐的沈云生此刻正坐在街对角最大的那间茶楼二楼,端着一盏明前龙井,慢条斯理地瞥着浮沫,似乎胜券在握,根本不担心会名落孙山。 沈兄,听听外面的动静,这才是咱们读书人应该拥有的待遇。同桌的一名举人笑着打趣,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说的是啊,昔日的那些武夫们不过是逞一时威风,难登大雅之堂。话音未落,便有人点头附和。 对此,来自于苏州府的沈云生沉默不语,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这几日,他早已通过隐秘的渠道,从钱龙锡那边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阅卷房里的那七位同考官,已是顺利认出了他的字迹,还将他的卷子作为力荐给了主考官徐光启。 徐光启虽然清正廉明,但在几千份水平参差不齐的试卷中,面对七位同考官的一致推荐,自然也不会多加留难。 这榜单之上,必有他沈云生的名字,而且名次绝对低不了。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突然从贡院方向传来,压过了街面上所有的喧嚣。 原本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数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那扇朱漆大门。 开门了!开门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像潮水般向前涌动,又被五城兵马司的差役们用长棍死死拦在十步之外。 吱呀。 沉重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两排腰悬水火棍的衙役率先列队而出,分列两旁。 紧接着,几名礼部吏员捧着卷成筒状的黄纸,迈步走出大门。 走在最前头的,是礼部清吏司主事王杰,他面容肃穆,走到张榜的八字墙前,微微点头。 两名吏员立刻上前,将手中那张长长的黄纸展开,用浆糊平平整整地贴在了墙面上。 与此同时,一名嗓门洪亮的礼部赞礼官站到了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名单,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 大明天启五年……今科春闱会试,捷报! 赞礼官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传荡出很远,每一个字都敲在在场士子的心坎上。 第一名,会元,南直隶常州府,刘勋! 轰!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各式各样的眼神也随之投向了一名衣着不凡,嘴角含着笑容的年轻人。 第二名,南直隶常州府,顾成学! 第三名,浙江嘉兴府,钱秉义! 第四名,南直隶松江府…… 赞礼官的声音如同洪钟,一个个名字被接连抛出。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会爆发出或狂喜的尖叫,或失望的叹息,有家仆喜极而泣,拼命往回跑去报喜;也有士子听到别人的名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泥水里。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长街上的气氛开始发生一丝微妙的变化。 怎么全是南边的人?人群中,一个操着陕北口音的老举人皱起了眉头,这都念了二十几个了,北地的一个都没听见。 旁边一个山东籍的士子也跟着附和:是啊,虽说历来南榜多于北榜,但也不至于前三十名全被南直隶和浙江给包圆了吧? 疑惑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但赞礼官的声音并没有停。 第三十一名,南直隶…… 第四十五名,南直隶…… 第五十二名,浙江湖州府…… 第五十三名,南直隶应天府,赵子谦! 念完这个名字,赞礼官突然停了下来,他将手中的名单合拢,交还给身旁的吏员,然后逃一般的离开了高台。 贴榜的吏员也收拾好浆糊桶,转身走进了贡院大门。 长街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数万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张贴在墙上的黄纸,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这就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一名北地士子猛地挣脱了差役的阻拦,冲到八字墙前,死死盯着那张榜单。 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 一、二、三……五十二、五十三。 只有五十三个人! 往科会试,录取名额少说也有三百余人,多时甚至能达四百,今科怎么可能只有五十三人!那士子转过头,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冲着贡院大门嘶吼。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长街瞬间炸开了锅。 五十三人?这算什么抡才大典! 我等寒窗苦读十载,千里迢迢赴京赶考,朝廷就拿这五十三人的榜单来糊弄我们?! 黑幕!绝对有黑幕! 愤怒的咆哮声此起彼伏,数千名落榜士子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他们不再顾忌斯文,不再顾忌五城兵马司的差役,疯狂地向前推搡,试图冲进贡院要一个说法。 差役们被挤得东倒西歪,手中的长棍根本挡不住这群陷入癫狂的读书人。 而在茶楼上的沈云生,此刻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下方几近失控的人群,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五十三人,这个数字太诡异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同桌的几名同窗:你们上榜了吗? 那几名同窗应声点头,但脸色却难看的吓人,丝毫没有榜上有名的兴奋和激动。 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 沈云生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这五十三个人,无一例外,全都是东林书院的门生,或者是与东林党交好的江南大族子弟! 出事了..沈云生跌坐在椅子上,打翻了桌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根本不是高中的喜榜,这是一张催命符! ... ... 与此同时,街面上也有人发现了这个致命的猫腻。 大家快看!这榜单上的人,全都是南边的人,全都是东林书院的人!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响,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沈云生,那是礼部钱大人的得意门生! 顾成学,他爹是都察院的敛都御史,东林党的骨干! 这五十三个人,全都是他们东林党自己人!我们这些没背景、没靠山的,全被他们刷下来了! 愤怒。 如果说刚才只是因为录取人数过少而感到不公,那么现在,当发现这仅有的五十三人全都是某个特定利益集团的成员时,这种不公便化作了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科场舞弊!东林党把持朝政,科场徇私! 砸了贡院!把那帮狗官揪出来! 还我公道!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两千多名落榜士子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红着眼,捡起地上的石块、砖头,疯狂地砸向贡院的大门。 五城兵马司的差役们见势不妙,早就扔下棍子跑得没影了。 而在贡院对面的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里。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放下车窗的帘子,听着外面震天动地的怒吼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指挥使大人,这帮书生疯了,要不要派缇骑去镇压?一旁的百户低声请示。 镇压?李若涟冷笑一声,陛下有旨,今日贡院门前,无论发生什么,锦衣卫只许看,不许管。 天子布下的这盘大棋,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 东林党自以为在阅卷房里瞒天过海,把所有的自己人都送上了榜单。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正是天子想要的结果。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这五十三人的榜单,就是东林党科场舞弊、结党营私的铁证!不需要任何人去查,这天下落榜士子的怒火,就会把他们撕得粉碎。 李若涟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他知道,这帮被逼疯的书生,马上就要把天给捅破了。喜欢大明:都是皇帝了,谁还当木匠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大明:都是皇帝了,谁还当木匠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