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心烦意乱(1 / 1)
卢端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一些,却并没有露出气馁或羞惭的表情,反而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背,眼神异常坚定地迎向穆简戏谑的目光,清晰地说道:“做皇帝、做太子,保不得以后要三宫六院,妃嫔无数。可我卢端,这一生一世,都只会娶阿音一个!所以,” 他重新看向小穆希,目光温柔而执着,“阿音还是嫁给我吧。我会对你最好,比所有人都好。” 小小年纪,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透着一股郑重的决心。梅林的冷香似乎都因他这番话而凝固了一瞬。 小穆希看着表哥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听着他“一生一世只娶一个”的誓言,心中懵懂,却莫名觉得欢喜和安心。 她歪了歪头,学着大人平时鼓励人的样子,伸出小手,拍了拍卢端的手背,脆生生地道:“那你就再努努力吧!” 童言稚语,引来穆简一阵大笑,卢端也忍不住笑了,耳根却更红了。梅林里,三个孩子的笑声和着冷冽的梅香,飘得很远,仿佛能穿透时光,永远定格在那个无忧无虑的午后。 …… “嘀嗒……嘀嗒……哗啦……” 渐渐密集的雨声,如同冰冷的丝线,将穆希从那温暖明亮的梦境中缓缓抽离。 先是那梅香淡去,接着是哥哥和表哥的笑声模糊,最后,眼前那片灼灼的梅林景致,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被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和愈发急促的雨打芭蕉声所取代。 穆希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客栈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窗外,江南冬日的雨正下得绵密,敲打着屋檐和庭院中的芭蕉叶,发出淅淅沥沥、不绝于耳的声响,潮湿的冷气仿佛能透过窗缝钻进来。 她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起身。梦境残留的温暖与窗外现实的凄冷,在她心中交织冲撞,泛起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和悲哀。 “做皇帝、做太子,保不得以后要三宫六院……可我卢正则,这一生一世,只娶阿音一个!” 少年清越坚定的声音犹在耳畔。 “那你努努力吧!” 自己天真烂漫的回答也清晰如昨。 可如今呢? 誓言犹在耳边,许下誓言的人,却已双目失明,落魄潦倒,挣扎在生存的边缘,连“一生一世”能否安然度过都成问题。 而那个被许诺“只娶一个”的小女孩,兜兜转转,也终究还是嫁入了天家,成了亲王妃,成了顾家的媳妇。 至于曾可比肩旧时王谢的穆家荣光……更是早已成昨日黄花,连同穆家满门的冤屈,沉埋在冰冷的地下。 命运如同一只翻云覆雨的手,将他们所有人,都推向了与当初设想截然相反的境地。 那场午后的梅花,那段纯真的誓言……如今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令她心碎不已。 泪水无声地滑过眼角,没入鬓边的发丝,冰凉一片。她没有去擦,只是静静地望着帐顶繁复却模糊的花纹,听着窗外渐渐转急的雨声。 雨打芭蕉,一声声,一下下,仿佛敲在人的心上,将那些好不容易沉淀下去的哀伤与无力,又重新搅动起来,弥漫了整个房间,也浸透了这江南湿冷的午后。 小桃和竹玉一直守在门外,留意着里间的动静。听到床帐内传来窸窣的轻响和一声轻微的叹息,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小姐,您醒了?”小桃快步走到床边,语气关切,“可觉得口渴?奴婢去给您倒杯温水?” 竹玉也近前,柔声问道:“小姐睡了快两个时辰了,可要用些点心?客栈厨房备着几样润州的糕团,清淡可口。” 穆希缓缓坐起身,摇了摇头,示意她们扶自己下床。梦境带来的沉重与窗外连绵的雨声,让她心头依旧有些发闷,并无食欲。 小桃和竹玉连忙上前,熟练地服侍她穿衣。外间的天色比入睡前更加昏暗,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成线,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绵密而清冷的声响。室内即便点了灯,也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湿寒。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穆希系着衣带,随口问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片水汽氤氲的灰蒙。 “回小姐,已是申时三刻了。”竹玉看了一眼角落的铜壶滴漏,答道,“唉,这雨下得真是越发大了,天色真暗。” 穆希轻轻“嗯”了一声,穿戴整齐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青瓦和摇曳的芭蕉叶,默然片刻。心头那份对卢端境遇的挂念,并未因小憩而减轻,反而在寂静的雨声中愈发清晰,沉甸甸地压着。 “少爷呢?”她转过身,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顾玹的行踪。 “哦,少爷出去了。”小桃忙道,“大约是雨前出去的,吩咐奴婢们好生伺候小姐歇息,并未说去往何处。” 穆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顾玹行事自有分寸,她并不担心。只是她自己的心,却无法安放在这温暖的客栈房间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破旧小屋里的景象,表哥摸索前行的背影,还有奶娘虚弱的咳嗽声……如同这窗外无尽的雨丝,密密地缠绕着她。 “我要出去一趟。”穆希忽然开口道,语气平静,“你们继续在此处候着,不必跟随。” “啊?”小桃吃了一惊,看向窗外,“小姐,外面雨势不小,天又冷,风也大……您要去哪儿?奴婢陪您去吧,好歹能给小姐撑伞挡挡风!”她说着就要去拿伞。 “不。”穆希抬手制止,目光清冽,“你们都待在这里。这是吩咐。” 竹玉比小桃沉稳些,见穆希神色坚决,知道劝不住,只得拿起一件加厚的锦缎镶毛斗篷,仔细为她系好,又检查了领口是否严密,低声叮嘱:“小姐既执意要去,务必多穿些,仔细着凉。这江南的冬雨,最是阴寒入骨。” 穆希微微颔首,接受了她的好意。小桃见状,只好将一把油纸伞递到穆希手中,仍是忍不住担忧地问:“小姐……是要去找少爷吗?少爷他……” 穆希接过伞,没有回答小桃的问题,只是再次嘱咐道:“你们待在客栈,莫要乱走。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不再停留,撑开伞,步入了客栈回廊。廊外,雨帘如幕,天地间一片迷蒙水汽。她紧了紧斗篷,撑着伞,毫不犹豫地走入了那一片清冷潮湿之中。 小桃和竹玉站在廊下,望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雨幕转角,心中又是担忧又是不解。小姐这是要去哪里?为何执意独自冒雨出行?两人不敢违命跟随,只得退回房内,焦心地等待着。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几个匆匆赶路的,也都缩着脖子,快步疾行。雨水在青石板路面上汇成细流,汩汩流淌。 穆希撑着伞,脚步却比那些赶路的人更快、更稳。她并非漫无目的地行走,心中早已有了明确的方向——城西郊外,卢家的祖茔之地。 那是她外祖父、外祖母,以及卢家数代先人的长眠之地。母亲曾说过,卢家祖茔背山面水,风水极佳,昔年家族兴盛时,每年祭扫都是润州一景。 只是如今卢家败落,族人离散,那祖茔……也不知成了何等光景。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尖,冰冷的湿意隔着布料渗透进来。寒风卷着雨丝,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但她浑不在意,只是将伞微微前倾,挡住大部分风雨,脚步不停,穿过逐渐冷清寥落的街市,越过架在浑浊河面上的石桥,朝着记忆中西郊的方向,快步奔行。 离城越远,房屋越稀,道路也越发泥泞难行。四下望去,只有雨幕中朦胧的田野和远处黛青色的山影。风雨声更显旷野的寂寥。穆希的心跳,在这片孤寂的天地间,却异常清晰。 穆希循着记忆和一路打听的模糊指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终于来到了西郊的山麓。雨势在此处似乎被山林遮挡,略微小了些,但天色更加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墨绿色的山峦,平添几分肃穆与苍凉。 她收拢油纸伞,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和雨水淹没的泥泞小径向上攀行。小径尽头,地势稍显开阔,一片倚着山坡、面向远处朦胧水泽的墓地映入眼帘。这里便是卢家的祖茔之地了。 与想象中或许尚存几分规整的景象不同,眼前的墓园显得颇为破败荒芜。高大的石制牌坊已经歪斜,爬满了枯藤湿苔,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 墓冢的数量不算少,但大多墓碑陈旧,许多雕刻已被风雨侵蚀得平滑,更有些墓碑断裂、倾倒,掩在及膝的枯黄野草和灌木丛中,显然极其缺乏精心打理。 唯有最前方几座稍显高大的合葬墓,似乎还勉强维持着基本的轮廓,但也布满青苔水渍,在凄风苦雨中静默矗立,无声诉说着一个家族由盛转衰、乃至被遗忘的悲凉。 然而,更令穆希心神剧震的是——在那片荒芜凄清的墓园中央,最前方那座应是外祖父母合葬的墓碑前,竟然已经伫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破旧不堪、伞面有明显破洞的油纸伞,穿着一身单薄的青布衫,身形清瘦,背对着她,静静地“望”着墓碑的方向。 雨水从破伞的缝隙漏下,打湿了他大半个肩膀和后背的衣衫,颜色深了一片,紧紧贴在身上,更显身形萧索。寒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如同生了根的古木,一动不动。 是卢端! 穆希猛地顿住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身躲到了一棵叶片凋零大半的老树后面,捂住嘴,才勉强压下那声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此时又不是清明、也不是长辈们的忌辰!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滚。难道……他时常来此?即便目不能视,即便路途泥泞难行,即便这祖茔早已无人问津?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敬意混杂着痛楚,瞬间淹没了她。她看着表哥那孤单执拗的背影,看着他被雨水不断打湿的肩膀,看着他手中那把根本挡不住风雨的破伞……鼻子一酸,眼眶立刻热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想上前,想将手中的伞分他一半,想问他为何在此,想告诉他……她回来了。可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现在相认,合适吗?以何种身份?说些什么?会不会让他更加难堪,或者勾起更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犹豫与挣扎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她决定暂时隐匿身形,等待表哥自行离去后再上前祭拜。或许,此时不是相认的最好时机。 时间在寂静的雨声中缓慢流逝。穆希躲藏在树后,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背影。卢端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与墓碑、与这凄风苦雨融为了一体。他偶尔会极轻微地动一下,似乎是在倾听风雨掠过墓园、穿过枯草的声音。 雨水彻底浸透了他的衣衫,寒风一阵紧过一阵。穆希看着都觉得寒意刺骨,难以想象表哥是如何忍受的。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的不忍与焦虑越来越重。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一直如同石雕般的卢端,终于缓缓地抬起一只手,用指节分明、冻得有些发青的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然后,发出了一声极低、极沉、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悠长叹息。 那叹息声混在风雨里,几不可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穆希心上,让她浑身一颤。 叹息过后,卢端终于有了离开的迹象。他慢慢转过身,用竹杖小心地探着脚下湿滑泥泞的地面,准备沿着来路返回。他的动作因为寒冷和久站而显得有些僵硬迟缓。 穆希稍稍松了口气,屏住呼吸,等待他走远。 然而,就在卢端迈出几步,即将踏上那条更陡滑的下坡小径时,意外发生了!他手中的竹杖似乎点到了一块被雨水泡得松软的石头边缘,又或者是因为身心俱疲、寒意侵体导致反应稍慢,脚下猛地一个打滑!喜欢重生之世家嫡女凤临天下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重生之世家嫡女凤临天下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