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后位(1 / 1)

“我母亲留给我的,”他说,“她说这是她家乡的东西,让我留着,做个念想。” 穆希接过银牌,指尖轻轻抚过那凹凸的纹路。她想起顾玹曾说过,他的母亲是谟族的公主,和亲嫁入大承,死得很早,那边的亲戚也没什么来往。 她以为那只是他随口一提的往事,没想到他一直记着,一直留着这枚银牌,一直留着那个回不去的故乡。 “我到了谟罗国,找到王室的人,给他们看这枚银牌。”顾玹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些,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他们吓了一跳,说这纹章是他们王室世代相传的,只有嫡系血脉才有。他们问我从哪里得来的,我说是我母亲的。” 穆希的嘴角微微弯起:“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把我带到舅舅面前。”顾玹笑了,那笑容在灯笼的光下格外明朗,“伊洛舅舅看了银牌,又看了我的眼睛,愣了好久。他说,我母亲的眼睛也是这样,一只蓝,一只金。” 夜风拂过,花枝轻轻摇晃。穆希看着他的笑容,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松动了一些。 “看样子,你舅舅待你很好。”她说。 顾玹点了点头:“他待我很好。他说我母亲是他最敬爱的姐姐,当年和亲远嫁,他哭了好几天。后来听说姐姐死了,他派人去大承打听,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再后来,谟罗国和大承断了来往,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姐姐的骨肉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第一眼看见我,就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 穆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知道那种感觉——漂泊了那么久,受了那么多苦,忽然有人告诉你,这里也是你的家,你不是无根的人。 “所以你就留下来了?”她问。 顾玹点了点头:“我留了一阵子,想着等养好了伤,等风头过去,就悄悄回京找你商量对策。” 顾玹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映着灯笼的光,温暖而明亮:“后来,我知道在慈怀庵出了家,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小心翼翼。我更迫切地想回去找你了,可我的伤不见好,我怕回去反而会连累你。所以我一直在安排人去商队里,在大漠里,打听你的消息,时刻关注京城那边的动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穆希心上。 “后来我听说平远郡主被封为了永宁公主,要被送去和亲,嫁给猖猡那年过百半的老汗王。”他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几分庆幸,“我想,她是你的好朋友,你绝不愿意见到她掉入火坑。所以我提前跟舅舅说好,借了他的人马,在戈壁上等着,准备救下她,然后找机会告诉你。没想到,你替她出嫁了,没想到,我们就这样破镜重圆了。阿音,我真庆幸,我把你的好朋友也当做朋友,讲义气去施以援手,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就重逢。” 穆希低下头,看着他掌心里那枚银牌。月光洒在上面,那只金色的鸟像是要飞起来似的。 “是啊。”她低低笑起来。 顾玹握住她的手,将银牌合在她掌心里,连同她的手指一起包住。 “果然。”他说,声音笃定得像在说天一定会亮,“我们是命中注定的天生一对,谁也分不开。” 穆希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别过脸去,看着廊下那片摇曳的花影,许久没有说话。顾玹也不催,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站着。夜风送来远处的花香,混着戈壁的沙土气息,粗粝又温柔。 “就算是你哥哥激烈反对,铁了心的要做刘兰芝之兄,”顾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我也绝不做那自挂东南枝的焦仲卿,不让你做举身赴清池的刘兰芝。” 穆希“噗”地笑出声来,那笑声短促而明亮,像是终于拨开了云层的月光。 “他就是那个脾气,而且也是为了我好,”她说,“你别怪他。” “不跟他一般见识。”顾玹也笑了,“反正我这边,从来都只要你的态度。” 穆希没有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廊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怎么也分不开了。 夜风拂过长廊,花枝轻摇,将浓烈的花香一阵阵送到鼻端。穆希靠着廊柱,看着顾玹。 灯笼的光晕落在他脸上,将那些细碎的伤痕映得若隐若现,却掩不住那双异色眼眸里的温柔。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她在佛前千百次叩首后换来的虚妄。 顾玹也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唇角,最后停在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上。他伸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拂过她柔和的脸颊。 “阿音。” 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而温柔,像是含着一口化不开的蜜。穆希的眼睫颤了颤,没有躲开。 他的指腹从她眼下移到颧骨,从颧骨移到耳畔,最后停在她后颈,指尖没入她新生的发茬里。那触感粗粝而温热,像是砂纸磨过瓷器,带着某种让人心颤的力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数清他眼尾的细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风沙和皮革的气息。 “燕珩。”她也低声唤他。 那两个字像是某种开关。顾玹的呼吸骤然一重,手指收紧,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来。不是蜻蜓点水般的试探,不是克制隐忍的浅尝,而是带着这些日子所有的思念、恐惧、庆幸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的唇有些干涩,却烫得惊人,贴着她的唇瓣,辗转厮磨,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穆希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襟,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只能靠在他怀里,仰着头,承受着这个浓烈到近乎粗暴的吻。 廊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斑驳,落在两人身上。远处殿内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长廊上这最后一点光。 花影摇曳,夜风微凉,不知过了多久,顾玹终于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粗重而急促。穆希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脸颊上浮着两团淡淡的红晕,像是那年春天在马球场上策马奔驰后的模样。 “阿音。”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穆希睁开眼,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把所有的月光都揉进了眼底。 “还能再见到你,真好。”她问。 顾玹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我也是。” 穆希抽回手,退后一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嘴角却弯了起来:“我回去了。哥哥还在等我。” 顾玹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穆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廊上的灯笼在她身后铺开一圈暖黄色的光,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明天见。”她说。 顾玹笑了,那笑容明朗而温柔,像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明天见。” 穆希转过身,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长廊尽头,拐角处,春棠正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打盹。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看见穆希走过来,连忙站直身子。 “小姐,您回来了。”她的声音还有些迷糊,目光落在穆希脸上,忽然顿住了,“小姐,您的脸怎么这么红?” 穆希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她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淡淡道:“风太大了,吹的。” 春棠看了看廊外纹丝不动的花枝,又看了看穆希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穿过长廊,转过弯,回到那间朝阳的院子里。 推开房门,屋里还亮着灯。 穆简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令穆希微微一愣。他抬头看了穆希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回来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穆希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她却觉得甘甜。 “哥哥,你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你觉得呢?”穆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桌上,“你向来聪慧,更是懂我的心思,那你现在说说看,你觉得我是来找你说什么的?” 穆希放下茶杯,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穆简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粝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额角那道狰狞的疤痕在光影中格外刺目,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提醒着这些年来他所经历的一切。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哥哥,我是真心喜欢燕珩的。他也是真心待我好的。” 穆简的嘴角抽了抽,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刺耳而尖锐,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真心?说什么真心?”他盯着穆希,目光如刀,“顾家人能有什么真心?你是被他那副好皮囊迷了眼睛吧。等新鲜劲儿过了,你就会发现,他们顾家的人,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穆希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生气。 “他现在就算是毁容了,我也喜欢。”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哥哥,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他。但是请你相信我,燕珩真的是不一样的。” 穆简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向后一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双手撑着桌面,俯身逼近穆希,眼中满是压抑了太久的怒火。 “燕珩?你叫得倒是亲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胳膊肘这就往外拐了?你忘了——我们穆家几百口的性命,你忘了爹是怎么死的,你忘了我们穆家被杀的只剩你我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乎是在嘶吼,眼眶泛红,额上的青筋暴起。那些年的血,那些年的恨,那些年在荒漠里像野狗一样活着的屈辱,全都涌上来,堵在喉咙里,烧得他浑身发抖。 穆希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哥哥,我一天都没有忘。”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穆简的呼吸一滞。 穆希看着他,眼眶也红了,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那些画面——父亲的背影,族人的遗容,满门抄斩那日的火光——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可它们一直都在,刻在她骨头里,融在她血肉里,从未褪色。 “我每天在佛前诵经,你以为我在为谁祈福?”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替爹诵,替娘诵,替穆家几百口冤魂诵。我一天都没有忘,哥哥,我比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忘。” 穆简的手从桌上滑落,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他别过脸去,不看她。 “可燕珩不是那狗皇帝。”穆希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他难道不是狗皇帝的狗儿子?”穆简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哥哥,如果我能让他把这江山分我们穆家一半,你是否还会这样恼恨?”穆希问道。 穆简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穆希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会助他登上九五之尊,而他会让我母仪天下,届时我们穆家仍旧能煊赫满门,天下在手,何愁冤屈和耻辱洗刷不掉?” 屋内的烛火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穆简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太久的石像,浑身都是裂纹,却始终不肯倒下。他看着穆希,看着这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妹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和倔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 不是怒火。是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转过身,背对着穆希,沉默了许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你确定?”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穆希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我确定。” 穆简没有再说话。他弯腰扶起那把被自己踢翻的椅子,放回桌边,然后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早些睡。”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上渐渐远去,被夜风吞没。穆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桌上的烛火跳了跳,她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 她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还是涩的,可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喜欢重生之世家嫡女凤临天下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重生之世家嫡女凤临天下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