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2 / 2)

萧赫伸手接过披风,随即披在沈青黎肩上。来时所骑的鬃马本在不远处的枫树下低头吃草,但马通人性,此刻嗅到主人气息,正缓缓踏步而来。

萧赫一手拉住马绳,另一手始终牢牢护住怀中之人。事已至此,萧珩虽不得不收了杀心,但却无法对眼前一幕视若无睹,他看向萧赫,眼底是想藏却藏不住的冷眼和怒色。

“狩猎而已,三弟怎得又是掉落捕兽陷阱中,又是有佳人拥入怀中,”萧珩说话语调冰冷,带着一丝鄙夷,与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作态全然不同,“知道的以为三弟是来狩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三弟是来说爱谈情的。”

萧赫将一直落在沈青黎面上的目光收回,直视萧珩,毫不避讳:“正是来此说爱谈情的。”

“昨日家宴之上,未言明此事,是觉时机未到,如今时机正好,我这就去求父皇下旨赐婚,免其为我婚事忧心,”萧赫说着顿一下,低头看向怀中之人,说话语调亦一下柔和许多,“亦免我之相思。”

“咔”的一声脆响,是萧珩将脚下枯枝碾断的声响,林中静了好一会儿,方才响起萧珩低沉淬寒的说话声:“不知三弟属意……何人?”

萧赫面色泰然,语调平和,字字清晰:“安阳侯府,沈家嫡女,沈青黎。”

四下莫名又是一静,萧珩铁青的面色转成苍白:“三弟是聪明人,当知‘量力而行’此四字之意。”

萧珩说着往前一步,稍俯身向前,刻意压低声量对对方道:“父皇是说过为你下旨赐婚,但三弟之力是否能及沈家,尚未可知。”

“孤为兄长,好心劝诫三弟,凡是当量力而行,否则惹恼了父皇,怕是会自食苦果,引火烧身。”

萧赫未动,却在萧珩往前一步的同时,将怀中之人略往身后带去,一时护得更紧,而后抬眼直视对方,正色道:“我向来只知,婚姻嫁娶讲求的事情投意合,心意相通。阿黎是沈家嫡女也好,是寻常人家也罢,我钟意的是她这个人,而非旁人眼中的世俗身份,地位家世。”

“不论旁人或是父皇问起,我都会如此言说,太子殿下可觉哪里不妥?”

三言两语,不仅表现出他对沈青黎的情深意笃,更表明了自己毫无夺嫡之意的明确立场。最后一句反问,反倒显得太子心机深沉,动机不纯。

萧珩被这话堵了一下,但话中最令他感到不悦的还是那句“情投意合,心意相通”,仿若一根细针直插心间,令人锥心彻痛。还有那一声“阿黎”,如此亲昵的称呼,只令萧珩觉得心口又被刺了一下,似乎在扰人却又缠绵的梦中,他曾这样唤她。但那终究是梦,而此时此刻,这样亲昵的称呼,却从另一个男人口中唤出,且她始终未发一言,也未看自己一眼,而是自始至终依偎在别人怀中。

萧珩想开口问她,却不知如何言说,未及言语,只见萧赫一扯下手中缰绳,马蹄缓缓,行至中间,将二人间的距离隔开。

目的已然达到,萧赫无心再与对方周旋,只双手于沈青黎腰间一托,先将人扶上马背,后自己利落翻身上马,双臂自纤腰两侧轻拢而过,握住缰绳,恰到好处地将人护在身前。

“多谢太子殿下相助救人,”萧赫坐于马背,居高临下地俯瞰住对方,“只是阿黎身上沾了水,恐染风寒,不可久留。”

言毕,萧赫不等对方搭话,只两腿一夹马腹:“我需带其回营,先行一步。”

马匹原地踏了几步,发出几声闷响。萧珩被迫往后退了两步,牙槽咬紧,却未再出声应答,只侧身让出一道,似为默认。

随行的东宫侍卫皆是心腹,自知太子今日谋算。眼下虽已失利,但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他们仍可赴汤蹈火。但此时此刻,看见太子已然侧身让道,手下自已领意,皆往后退让,在狭窄的林间小道上,让出一条路来。

气氛松缓下来,杨跃这才松开紧握在刀柄上的手,亦翻身上马,紧紧随护在晋王身后,待行出一段距离之后,方才案子在衣摆上一搓右手,将手心不知何时渗出的薄汗擦去。

马蹄哒哒,响彻林间。

萧珩负手而立,背在身后的右手出力握紧,直直盯着那道共乘一骑的缱绻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枫林苍郁,眼前猝然有无数梦中片段闪过,倏尔沈青黎对他展颜欢笑,倏尔又冷脸相向。支离破碎的片段翻涌脑中,几度令他头痛欲裂,此刻更是达到顶峰。

头痛欲裂,心口亦一下一下的绞痛着,浑身僵硬且麻木。

倏然间,萧珩眼前一黑,轰然昏倒在地。

……

太阳从东边升至头顶,眼下已近正午,头顶的日光自山林间隙直直洒落,镀亮空气中的微粒浮尘,亦为林间山色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萧赫将沈青黎护着身前,二人共乘一骑,行在队伍最前,山路狭窄,途中无法两马并行,队伍在枫树林中蜿蜿蜒蜒拉得很长。

来时所骑的小棕马,因为吃了软枝草的缘故,眼下已神情恹恹脚力不足,虽仍可行走,但速度和力道皆已不足。沈青黎爱马,不舍小棕马再受累,只吩咐手下人牵马缓行,自己则仍与萧赫同乘一骑。

马速不快,简直与她来时天壤之别。沈七虽已同她禀报,已然寻到嫣宁下落,毫发无伤,只是有些迷途走失后的惊吓和懵怔。沈青黎心中挂心宋嫣宁的情况,但无奈上路崎岖,加之马匹负载无法疾行,故只得乖巧安然坐于原位。

周身被炽热且熟悉的男子气息包裹,林间山色动人,马速不急不缓,疏忽间,竟让她心底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闲适及安全感。

方才萧赫与太子的那番对峙,自己从头到尾未发一言,但萧赫不论话头还是气势,都稳压对方一头。更重要的是,他始终站在她身前,护她在怀中,这种有所依靠的安全感,是她许久未曾感受到的。

前世沈家败落,父兄战死沙场,关于父亲居高自傲,大意失战的流言遍布盛京。曾经与沈家关系匪浅的家族避而不见,关系差的落井下石,她求助太子不得相助,反倒换来幽闭禁足。她孤立无援,不得不独自承担起追查真相,为父兄和沈家洗刷污名一事,即便筋疲力尽,即便心力交瘁,她都不让自己有片刻的停滞和松懈。

重生之后,记起前世种种,她又时常为太子接二连三的算计而烦忧,此时此刻,这短暂的闲适与安宁,让她心里更加笃定,自己的选择没错。

晋王萧赫正是那个能与沈家站在一起,抵御风雨抵御外敌的最佳人选。

她既不想如猎物般被太子紧紧盯住,亦不想成为父兄的拖累,始终让他们担忧自己的婚事,林少煊虽文雅善良,但性子却太软弱,且他还有个林意瑶这样的妹妹,绝非良配。

沈青黎微微侧了侧头,余光瞥见萧赫清晰分明的下颌线。不论是前世他雪中送炭般的出手相助,还是这一世初见时,他对她的伸以援手,皆让她觉得,他是值得信任之人。

情爱二字,在她眼中早是奢侈,是虚无缥缈、遥不可及之物。这一世的婚事,是她自己选的,在她看来,二人之间有足够信任、能互相帮扶,这就足够了。

春日和煦的风徐徐吹来,春景怡人,山岚拂面,思绪之间,已快到驻营山脚之处。

这一路回来,他们二人身影远比射猎名次、所得猎物,头筹彩头,都来得震撼和引人注目。只是碍于晋王身份,不敢明目张胆地直视议论,但私下的交头接耳却是难以避免。

“三殿下不然还是将我放下吧,回营距离不远,我自走回去就是。”沈青黎对此着实有些不适,二人间虽已谈定婚事,但这般明目张胆地招摇,还是令她有些不自在。

“不是说成婚吗,但这桩婚事并非你我二人商议妥当就行的,”萧赫的声音平缓和煦,目视前方,“你有你的为难之处,我亦有我的掣肘和阻碍,若不弄得人尽皆知,恐怕不易。”

萧赫此言有理,眼下和方才主动跳阱一样,起得是“添一把柴”的作用。沈青黎唇线抿紧,不再言语,身体却本能地往后躲了一躲,虽是为躲开旁人目光之举,但在周遭人看来,却更似情深意笃、亲密无间一般。

思绪纷乱之间,马匹已然不急不缓地到了宋家营帐之外。未及沈青黎翻身下马,帐帘便已然从内掀起,宋嫣宁听见马蹄声,焦急从帐中跑出。

“沈姐姐,你总算回来了,他们说你带人去枫树林找我了,我可担心。”清跃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宋嫣宁看着眼前男女共乘一骑的亲昵身影,登时傻了眼。

脚步停住,掀帘的手上动作亦已顿住,愣愣眨了几下眼,确定没有看错人后,方才支支吾吾地把话说完:“我,我可担心你了……”

沈青黎忙从马上翻身而下,既是因为心底的难为情,也是挂心宋嫣宁的情况。

“我什么事都没有,你怎么样?”

“我,我也没事,”宋嫣宁略为羞愧地摸了摸自己的头脑勺,自责道,“是我自己贪玩,又不识路,策马行至枫树林时,我已发觉马匹脚力不足,越走越慢,我想折返,却是来不及了。”

“那马儿倏然软倒下去,我反应不及,便顺势跌落下马。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脑袋撞上了什么硬物,然后两眼一抹黑,就昏了过去。”

沈青黎一边听对方描述,一边细细思索,想来若是自己方才往东走,顺着萧珩刻意留下的线索寻人,当是和宋嫣宁差不多的结果,马匹脚力不足,跌落下马,受伤后,萧珩会“及时”出现,接下来的一切都任由萧珩设计。

好在宋嫣宁没有受伤,并且什么都不知道,唯一伤势应是方才她所言“脑袋撞上硬物”。宋嫣宁心大且天真,压根没把事情往有人蓄意加害的方向去想,那一下撞击当是被人持硬物打晕,而非她以为的自己不小心撞上。

嫣宁性子纯然,且她本就和今日之事无关,不过是被无端扯进的无辜之人。眼下她对事情既没有怀疑,那她便也不讲实情道出,以免徒增烦忧。

沈青黎伸手摸了摸对方后脑,宋嫣宁下意识自己伸手去触的地方,那里果然有一块凸起:“我随行带了药酒,一会儿帮你擦一点,消肿化瘀。”

宋嫣宁“哦”了一声,立马将方才迷路坠马的事情抛到脑后,心思和注意力全然被眼前场景吸引过去。只直直看住不远处坐于马背的晋王,眼底满是震惊之色:“沈姐姐你,你……”

目光收回,宋嫣宁很快把目光投向站在面前的沈青黎,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和晋王殿下是什么情况?”

沈青黎被这一句简单直白的话语问得两颊绯红,红唇微启,想要回答,倏然间又不知如何回答,支吾了几声之后,竟哑口无言。

萧赫看着沈青黎一阵红又一阵白的面上神色,与适才在枫树林中,她与自己分析利害、运筹帷幄的样子全然不同。此时,面对好友的询问,沈青黎面上的娇羞之色徒然难掩,叫人实在分不清,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手段非凡。

“婺山不宜久留,你们尽快收拾好东西,我会派人先行护送你们回城。”萧赫止住念头,倏然开口,所言虽不是正面回答问题,却是刚好替沈青黎解了眼前尴尬。

“我即刻便去求父皇下旨赐婚。”春日的曦光斑驳洒落,光影模糊的枝叶轮廓映在男子丰神俊朗的面上。

萧赫语调平稳,声线沉沉,停顿一下,又补一句:“待回城之后,我会亲自上门,去安阳侯府提亲求娶。”

话音落,四下静了几息。

而后被宋嫣宁的高声惊叫打破。

“啊——!”

宋嫣宁高声,声音在空旷的山林之间显得尤有穿透力度,全然比自己晕倒之事反应大得多:“沈姐姐你要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