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物理课、短路与沙漏(2 / 2)

苏晓檣僵在原地,看著路明非清瘦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看周围同学或好奇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眼神,最后低头看著自己刺疼发红的指尖,和那缕慢慢散开的青烟。

剧本彻底崩了。没“脆弱展示”,只有一场蠢到家、丟人现眼、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实实在在的“事故”。

她木木地走向实验室角落的水槽,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灼痛的指尖上,带来短暂的麻痹。哗哗水声盖住了她有点乱的呼吸。

怎么会……搞成这样?

她只是……不想再按他写的剧本走了而已。

去器材室得穿过条安静的走廊。路明非步子平稳。意识深处,路鸣泽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看戏味儿响起:

“哇哦~大翻车!哥哥,你的『合作单位』好像彻底死机了耶!不仅拒演,还成功製造了一起小型实验室安全事故!这算不算『观测变量』的暴力反抗?”

路明非没立刻接话。

他的信息链补全正在高速回放刚才苏晓檣的所有行为数据:拒绝分组时的异常决断、操作仪器时远超正常误差的肢体不协调、指尖的颤抖频率、短路瞬间瞳孔的放大和肾上腺素飆升峰值、还有最后那强忍泪意、混著疼、羞耻和某种更深怒气的表情光谱。

“变量『苏晓檣』行为模式发生剧烈偏离。”他在意识里平静记录,“诱因推测:1.对phase2脚本的抗拒累积;2.篮球事件后对『观测者』(我)的认知变化引发的不安与牴触;3.对『被操控感』的潜意识反弹。目前状態:情绪过载,执行功能暂时性崩溃。”

“嘖嘖,分析得这么冷静。”路鸣泽嘖了一声,“可你刚才站她旁边,看著她手忙脚乱接错线的时候,为啥没提前拦著?你的信息链补全难道没预测到短路概率有89.7%吗?”

“预测到了。”路明非回,推开器材室的门。里面一股灰尘和金属油味儿,货架上整齐码著各种实验器材。

“但干预需要理由。在『合作单位』明確表现出对指令的抗拒,且其行为未对『核心观测目標』(赵孟华)及『主要干扰变量』(陈雯雯)造成不可逆损伤的前提下,主动干预可能加剧变量状態的不可预测性。允许发生一次『有限度的负反馈』,有助於收集其『抗性閾值』与『崩溃后恢復模式』的数据。”

“哈!所以你是故意看著她把自己电一下?”路鸣泽夸张感嘆,“哥哥,你这冷血得我都自愧不如了!不过……”

路鸣泽声儿顿了顿,带了点玩味:

“你过去指出她错的时候,离她只有一米哦。平时你不都保持至少一米五的『非必要社交距离』吗?”

“而且,你刚才看她手指被电到的时候……”

“信息链补全有没有记到,你自己瞳孔的直径,在那一瞬间……”

“扩大了0.3毫米?”

路明非拿电池和导线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千分之一秒。

“环境光线变化导致的正常生理反应。”他平静地回,把东西拿好,转身出器材室。

“是~吗~”路鸣泽拖著长音,笑嘻嘻地没再追。

走廊里很静。路明非看著手里新电池和导线,信息链补全开始自动生成“修復”方案:

方案a:快速换,简单指正,走人。效率最高,干扰最小。

方案b:示范正確接法,讲原理,確保她懂。成功率升,但耗时增,可能引出更多交流。

方案c:……

他的脚在实验室门口微微一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口袋里那枚用黄铁矿和齿轮做的小玩意儿。粗糙的触感传来。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苏晓檣已经冲好了手,指尖还红著,但刺痛感轻了。她低著头站在自己一片狼藉的实验台边,像只斗败了但梗著脖子不服输的小孔雀,背挺得笔直,浑身冒“別烦我”的低气压。

路明非走到她旁边,把新电池和导线放桌上。他没立刻动手,先把她接错的那几根线拆下来,动作不快,但每个步骤都清楚。

苏晓檣抿著唇,眼睛盯著他的手。那双手看著清瘦,手指细长,但这会儿动作稳得嚇人。

他先拿起电池盒,向她示意正负极標誌,然后拿起红线,剥出恰到好处的、约5毫米的金属芯,绕在正极接线柱上,拧紧。同样动作在负极。

“导线金属芯露太长容易短路,太短接触不良。”他平静地说,声不高,就她能听见,“5毫米是平衡点。”

接著是滑动变阻器。他指了指结构:“电流从这儿进,过电阻丝,从这儿出。你刚才接的是固定端,等於没接入电路。”他把线接在滑动端和另一个接线端上。

最后是电錶。他確认了量程和正负接线柱,把线接好。

整个过程,他没问她“懂没”,也没说“下次注意”。他就做完,然后退开一步,把万用表递给她。

“可以了。从最大阻值开始调,记数据。”他说完,转身走回自己座位,重新垂下目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完成老师交代的“帮忙看看”的任务,他又回到了自己那个需要绝对专注和精密控制的內心世界。

苏晓檣愣愣地看著眼前已经接好、整齐得像教科书画的电路,又看看自己还刺疼的指尖,最后看向那个已经坐回角落、恢復了那种近乎凝滯的专注状態的侧影。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

他看见了她所有的狼狈、失败、抗拒。

他没安慰,没指责,甚至没多余情绪。他就……走过来,用那种绝对精准、绝对稳当的方式,把一切“修”好,然后走开。

像修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这本该让她更火大,更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被摆弄的木偶。

但奇怪的是,看著他平平静静做完这一切,听著他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调子讲要点,她心里那团烧著的、混著羞恼和叛逆的邪火,居然……慢慢熄了。

换上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安心。

至少,他是“真”的。真实地非人,真实地精准,真实地……在她搞砸一切之后,用他自己的法子,把烂摊子收拾妥了。

她拿起笔,开始记数据。手指还有点抖,但电路工作正常,电流表指针稳稳地摆。

实验课下课铃响时,苏晓檣的数据刚好记完。她收拾东西,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地飘向那个角落。

路明非已经收好了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