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八百就八百(2 / 2)

金琉璃端著酒罈,替李明振盛了七分满。

当她起身,还没走到刘恭身边时,刘恭便直接对著李明振,拋出了最难回答的问题。

“李公,晚辈有一事想请教。”

刘恭眯著眼问道。

“正所谓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酒泉城外的甘州回鶻,不知归义军那头,可有商量出对策,究竟是打,还是不打?”

这一问,问得好似一把钝刀子。

不割肉,却比割肉还疼,直接往李明振的陈年老骨子里钻,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望向了屏风。

“刘別驾,若是让老夫来说,那自然是要打。甘州本就是咱们汉家的地,老夫恨不得现在提刀上马,带上我那几百號亲兵,去把药罗葛仁美的头拧下来,送给节师当尿壶用。

“”

“李公大气。”刘恭笑眯眯地说。

“可这归义军,早就不是当初的归义军了。当年张议潮节帅,振臂一呼,十一州齐心,哪怕胡儿,也是跟著旗子往上冲。”

说到这儿,李明振抓住酒杯,仰起脖子,將那杯有些发酸的浑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著鬍鬚淌下来几滴。

而他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苦笑。

“可现在呢?瓜州是索家的瓜州,沙州也是那些大族的沙州。你说要打仗?好,谁出粮?谁出兵?谁家儿郎去填沟壑?打下来了,甘州这块肥肉分给谁?打输了,这口黑锅又扣在谁头上?”

“归义军这棵大树,看著是枝繁叶茂,可里头早就被掏空了。如今莫说合力对外,就是能来这里,已经是拼了老命了。”

花厅里一时静得嚇人。

李明振望著刘恭,眼里既有些羡慕,羡慕他如初生牛犊不怕虎,但又有些悲悯。

悲悯他即將踏入同一条河流,不知是否能走出泥泞。

金琉璃在一旁侍奉,安静得像个精致的玩偶,只是轻轻摇曳的尾巴尖儿,似乎也慢了下来。

答案其实早就摆在明面上了。

归义军不愿意打。

然而本该沉闷的气氛,被刘恭打破了。

“李公,归义军不能打的仗,我刘恭能打。瓜州的兵不来,沙州的兵要防,没关係。

晚辈自去便是。”

刘恭的脸上並无沉闷。

甚至连冷漠、决心都看不出,只是微笑著说出这番话。

甘州回鶻必须得打。

咬著牙也得打。

眼下,战爭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双方都用尽了力气,那么到了这种时候,就更不能放弃,更得竭尽全力坚持下去。以甘州回鶻的体量,若是不能一击打垮,此后必定反扑。

刘恭没心思和游牧民拉锯。

“你只有八百兵,你也打?”李明振有些惊讶地问道。

“八百就八百,八百什么事做不成?”

说著,刘恭伸出了一只手。

李明振盯著那只伸过来的手,年轻、有力、並未沾染太多老人气。

时间仿佛凝固了。

花厅外的酒泉居民,依旧在歌舞声中庆祝,而在花厅里边,胡羊肉的热气一点点散去,结出一层白腻的油脂。

“直娘贼————”

李明振忽然低低骂了一声。

隨后,某种久违的光彩,一点点亮了起来。

当年他跟隨张议潮起兵时,第一次砍下吐蕃人的脑袋,似乎也是这种感觉。

那一年的张议潮,也与现在的自己同样岁数。

於是,他重重地握住刘恭的手。

“打!他妈的,打!老夫这辈子也活够了,该跟著年轻人疯一回!就是把这条老命丟了,也比受气来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