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眾生皆苦,此身为渡(1 / 2)
萧尘悠悠醒来,並未听到之前顾言的那番豪言壮语。
他跟隨著顾言的步伐,一同踏入了那通道之中。
这通道並非人工开凿,四壁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肉红色,触手湿滑,带著温热。
步入其中,宛若是在某种巨兽尚且鲜活的食道中穿行。
空气中的味道,像是陈年的檀香混合著腐烂的淤泥,吸入肺腑,令人胸闷气短。
“顾师弟。”
萧尘手按剑柄,称谓不再是生疏的大人,而是带著几分亲近的师弟。
他的剑意含而不露,警惕地打量著四周,“那老前辈说这是因果,可我倒是觉得,这反而像是通往地狱的道路。”
顾言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並未回头,只是一边走,一边轻声道:“地狱和人间,本无不同。师兄,你刚铸就剑心,眼里的世界非黑即白,可这世道,是一道精致的灰。”
萧尘微微一怔,若是以前听到这话,他或许会反驳,但经歷了那三场幻梦后,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隨著两人深入,通道变得越来越宽阔,那个压抑感也越来越重。
渐渐地,两侧的肉壁上开始出现异样。
起初只是一些凸起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
可当凑近一看,那根本不是什么纹路,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怒吼,有的在哀求。
它们像是被封印在这肉壁之中,又像是从这墙壁里长出来的脓疮,隨著通道內阴风的吹拂,发出细碎而嘈杂的低语。
“饿……好饿啊……”
“大人,给口饭吃吧,孩子要死了……”
“冤枉!我没有偷东西!不要砍我的手!”
“杀!杀光这群狗官!”
这些声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恐怖的精神衝击。
若非两人道心刚刚经过淬炼,恐怕早已被这股怨念衝垮了神智。
萧尘脸色一白,手中长剑錚錚作响,那是剑修遇到邪祟时的本能反应:“这些都是死在长寧县的冤魂?”
“不止。”
顾言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张只有半边脸的老者面孔上。
那老者哪怕只剩残魂,眼中还是透著对生的渴望。
“这是眾生相。”
顾言的声音低沉:“也是这葬龙山脉积攒了数千年的养料。”
“养料?”萧尘不解。
“那上面的血树为何能长如此之大,光靠地气可不够。”
顾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张老者的脸,“唯有吃人,吃人的肉,更吃人的怨,才能让长得高,长得旺盛。”
就在顾言手指触碰的一剎那,那面壁上的万千人脸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原本浑浊呆滯的眼珠齐刷刷地转动,死死盯著顾言,发出了悽厉的尖啸。
“活人!是活人!”
“我要出去!带我出去!”
“吃了他!吃了他我们就能活!”
无数黑色的鬼手从墙壁中伸出,如同溺水者抓向救命稻草,疯狂地抓向顾言的衣摆、手臂、脚踝。
那些手臂乾枯如柴,指甲漆黑如刀,带著浓烈的腐蚀尸毒。
“师弟小心!”
萧尘眼疾手快,一道雪亮的剑光瞬间斩出。
这一剑,快若惊鸿,带著刚刚领悟的不屈剑意,霎时削断了十几只鬼手。
“滋滋滋——”
断手落地,化作黑烟消散。
可很快,墙壁里涌出了更多的鬼手,甚至有些人脸开始脱离墙壁,化作狰狞的厉鬼,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斩不完。”
萧尘咬牙,剑光舞成一团银色的光幕,將两人护在其中,“这里的怨气太重,哪怕是筑基期的灵火也烧不乾净。”
“不用斩。”
顾言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他並未拔刀,也未祭出符籙,而是缓缓张开了双臂,就像是要拥抱这些扑面而来的恶鬼。
“师弟?!”
萧尘大惊失色。
下一刻,令萧尘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顾言的丹田气海处,那座通天之塔开始震动,神魔太极图缓缓旋转。
一股淡金色,却又夹杂著幽深黑意的光芒,从顾言体內扩散开来。
“城隍敕令,阴阳路开。”
顾言口吐真言,但他並没有驱散这些恶鬼,而是轻声道:“既然出不去,那就跟我走吧。”
那些原本面目狰狞,只想將顾言撕碎吞噬的恶鬼,竟在接触到这股光芒的瞬间,动作猛地停滯。
那光芒中,没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也没有除魔卫道的杀气。
只有一种深深的理解。
那是顾言在幻境中,看著燎原被万民背弃时的悲凉;是作为顾九被兄弟背叛时的怨恨;是回顾前世看著无辜者惨死时的无力。
他懂这些鬼。
他懂这种想活活不下去,想死死不瞑目的痛苦。
“我知道你们饿,我知道你们冤,我知道你们恨。”
顾言闭著眼,任由那些鬼手抓住他的身体。
那些鬼手在触碰到他后,变得温柔起来,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找到了依靠。
“这世道不公,这苍天无眼。但这笔帐,我替你们记下了。”
“来我这里,我给你们一个家。”
隨著顾言的话语,他身后的神魔虚影若隱若现。
那座通天之塔的大门轰然洞开,塔身之上,那些原本雕刻著的浮雕活了过来。
无数冤魂厉鬼停止了咆哮,他们看著顾言,眼中流下了黑色的血泪,隨后化作一道道流光,並非被消灭,而是主动投入了顾言的气海之中。
他们变成了顾言道基上的一块砖,一片瓦。
而顾言的脸色也隨之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这並非没有代价。
接纳如此庞大的怨气与因果,若是换做普通的筑基修士,恐怕马上就会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但顾言经过了三声茶的洗礼,硬生生抗住了这股衝击。
他是在用自己的身躯,做那渡人的舟。
“呼……”
良久,通道內恢復了死寂。
墙壁上的人脸消失了,只剩下斑驳的痕跡,而那些痛苦的灵魂终於得到了解脱。
萧尘收剑而立,看著面前这个有些摇摇欲坠,却始终挺拔的背影,眼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顾师弟,你这是……”
“借假修真,借鬼修神。”
顾言转过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露出一口白牙,“师兄,我这顾青天的名號,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手段吧?以后这长寧县的案子,若是活人断不清,我就让死人上来断。”
萧尘看著他那副混不吝的样子,想笑,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堵。
他知道顾言说得轻鬆,可这其中的凶险与魄力,唯有身在局中才能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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