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1 / 2)

('2026年4月21日

归来

亲爱的朋友们,吴凯终于回归了!我在半年前,也就是《围城日记》只写了第一篇的时候就被警察抓进了精神病院,这一住就是近两个月。出院时警察虎着脸对我说:“吴凯,这一次放你出来了,要是你再敢写一个字就把你永远关进去!”我唯唯诺诺的答应了,并表示自己不会再写过激内容。

我耍了一个口头上的花招,我没有说自己永远不再写作,只是说自己不写过激内容,这算是我对自己开了个后门。警察可能对我这个精神病患者没有太大的兴趣,也就糊里糊涂算是默认了我的口头承诺。

出院来,回到家里,我的电脑被警察没收了,我失去了写作的工具。再加上害怕再次被逮起来,我一直不敢动笔。直到今天,出院已经快半年,我才重新开始更新日记。我觉得我可以聪明一点,我的这一本新日记不再是《人间凯文日记》,也不是《人间围城日记》,它就仅仅是一部一个精神病患者写的简易日记。这本日记的每一篇内容可能都不会太长,因为我是用平板在写作,一次实在写不了太长。但这本日记可以写得很精炼很传神,那么也不枉我这半年的苦苦等待了。

有很多人好奇,吴凯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还好吗?实话实说,我一点也不好。我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了难熬的近两个月。我以为自己出院后会舒服一点,哪里知道魔鬼并没有放松对我的刑罚,它还在变本加厉的刑我。今天强迫我捡垃圾,明天强迫我用我可怜巴巴的零花钱买自己根本不需要的东西,而自己真的需要的商品已经没钱买了。后天呢,强迫我吃各种各样的保健品。有的人笑了,让你吃保健品你还抱怨?

其实你们不懂,这是魔鬼的一种刑。魔鬼会同时强迫我吃五六种保健品,有蛋白粉,蜂王浆,羊胎素,美白丸,大豆异黄酮,抗衰老的进口nmn,外加我已经吃了二十年的抗精神病药。这些药不是间隔着吃,而是每天同时吃,一天两次,从不间断。如果是医生朋友可能会吓到:“你一次吃这么多种药,你不要命了?你还要不要你的肝,你的肾?”

这确实有点恐怖,而且不科学,甚至反常识。但魔鬼并不可怜我,它就是要我每天吃每天吃这些五花八门的药丸。然后一个月后,我的脚开始剧烈疼痛起来。我知道自己的肾肯定出了问题。魔鬼不予理会还是强迫我吃药。终于有一天,我的脚后跟痛得像开裂一样,魔鬼悠悠的说:“你已经得了肾炎。”

我得了肾炎?为什么要这样?我本来是健康的,我住在精神病里的时候都还好好的。魔鬼微微的笑着但目光中有刀剑:“暂时没事,不过二十年之后你会得尿毒症,到时候我负责给你换肾。”说完话,魔鬼就消失了。

魔鬼消失的时候,我的眼泪飚了出来。我本来是个健康人,但活活被整成了个肾病患者。魔鬼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这么整我,它只是暗示我可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保健品都扔进垃圾桶了。我终于可以每天只吃精神病药。但我的肾炎却并没有好,我的脚后跟还是隐隐作痛。

为什么这么恶毒的对待我,二十年之后魔鬼会大发慈悲给我换肾?这是我的大幸运,所以我应该对魔鬼感恩戴德?这简直残酷得令人发指。揩干眼泪,我觉得自己懦弱得像一只濒临死亡的小耗子。我觉得只有写作才是我的本命,是我控诉魔鬼暴行的唯一途径。可是问题在于,我一写警察就会来抓我,这一抓只怕要再从精神病院出来就难了。两难,无解,困顿无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世道黑得很,古怪得很,恐怖得很,残酷得很。什么时候,我才能真真正正,快快活活的活一把呢?活一把!我是活着,但比死了还痛苦。你们知道魔鬼为什么不杀死我吗,因为杀死我是放过了我。魔鬼并不打算放过我,所以它要给我换肾,然后整我到老之将死。

令人沮丧的是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魔鬼为什么要这样处罚我。就好像一个人每次上街都被人打,但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呢?他问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守口如瓶。于是这个人只能自认倒霉,然后捂着脸走进更深的街巷。

妈妈说:“吴凯,你本来是不信神的,为什么现在你却专门要到大慈寺去,而且专门要拜那尊黑木观音?”答案是明确的,我的苦难只有神能解救。凡人只会跟随在魔鬼的后面,对我围殴和唾弃。但神不会,真的不会。如果她真是神的话,就会怜惜我,然后抱我入怀。

在精神病院里,我遇见了很多病友,他们中有的已经在里面住了十年,甚至更久。我觉得人类真是神奇,有的人为金钱,名誉和地位在社会上争强斗狠,而有的人却被关进一个叫精神病院的地方与世隔绝。

进精神病院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见了劲松。劲松戴着顶花帽子很俏皮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今年五十了,你多大?四十四?怎么看上去比我还老?”我无意向劲松解释我的受刑历程。我说:“我没有带洗脸盆,你能送我一个吗?”

劲松神奇的从他的床底下掏出一个塑料水盆塞给了我。我很感激劲松,我觉得他没有精神病,而且是个好人。中秋节的时候妈妈送来了几封云腿月饼,这云腿月饼在精神病院里可是稀罕物!医院的小卖部只卖一种芝麻月饼,很难吃。我送给劲松一封云腿月饼,劲松很礼貌的道谢:“你以后可以搬到我病室来,我这里比他们那里都干净。”

精神病院里的病室有多脏,超过普通人的想象。从有的病室门口走过就能闻到一股动物园狮虎笼的味道,而且这股味道还异常浓烈。但劲松的病室却很干净,味道清新。劲松说:“住我这里的都是挑选过的,不爱干净的,不换衣服的,不洗澡的我都把他们赶走了。你以后可以搬过来,但随便你,不搬过来也行。”

到我最后出院,我也没有搬进劲松的病室。不是我懒,是因为我住的病室里面有几个伙伴很好,我舍不得离开他们。比如睡我旁边的光奇,帅哥一个,干干净净,爽爽利利。光奇是精神分裂症患者,至少病例上这么写。可是出院后我和另一个病友陈多聊天,陈多说:“光奇不是精神病,他是举报了毒贩进医院避难的!”

我是说嘛,光奇怎么看怎么精神健康,哪里有病了?还有劲松是吸毒的瘾君子,也根本不是精神病,他住在医院里的原因大概和光奇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说,精神病院和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样,里面住的真不一定是精神病人。这个“真不一定”比例之高远超普通人的认知。

我送给劲松云腿月饼,香蕉和橘子,然后把妈妈带来的卤肉分享给光奇。我喜欢看他们狼吞虎咽吃好东西的样子。我自己其实不太吃这些东西,但我看见他们喜欢吃,我就很高兴,就好像为食物找到了好婆家一样。

住在精神病院里,最难受的不是伙食差,而是失去了自由。每天上楼三步,下楼三步,走路的功能都退化了。这间精神病院是一间小学改造的,我们就住在小学教学楼的教室里,唯一的活动空间是小学巴掌大的操场。操场上有一张乒乓球桌,打乒乓球的就打球,不打球的就围着乒乓球桌散步。说是散步,还没走两步呢,就得倒拐往回走了,真个憋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要以为操场可以随便下去玩,那得到放风的时间统一下去。放风时间结束,护士一喊就得上楼。一上楼,楼道的铁门就牢牢锁上了,像是座监狱。小学教室改造的病室没有厕所,从病室到公共厕所要走过一条廊道。廊道的一面是墙,另一面是用铁丝围起来的铁网。透过铁网,可以隐约看见外面的天空和云彩。我急匆匆的去上厕所,发觉外面正下着小雨。这真的有点伤感,我成为了一名犯人,想感受一下雨的自由都没有。我也变成了动物园狮虎笼里的一只牲口。什么时候我才能再次回到自由的街道?没有答案。只有云朵里的星星一眨眼一眨眼的好像在说:“你有多渴望自由,我就有多珍贵。”

我问劲松:“你什么时候出院?”劲松说:“为什么出院,我不出院了,就在这里一辈子。你知道吗,我毒瘾犯了的时候就会拿起棍子砸公交车。”我想象着粗粗壮壮的劲松吓唬公交车司机的样子觉得有点戏剧性。放风的时候,劲松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病号说:“你欠我的二十块钱该还了吧?拖这么久,你也好意思!”年轻病号眼神发呆:“哦。”但他摸摸干瘪的钱包,什么也没掏出来。劲松没好气的走开了,他不怕赖账,住在这间精神病院里的三分之二以上都是常年病人。

光奇问我:“你为什么住院?”我说:“我写了一本书,在书里我说我是大领导的儿子,他们就把我抓了进来。那么你为什么住院呢?”光奇深沉的说:“以后告诉你。”到我出院,光奇也没有告诉我他为什么住院。我只知道光奇涉嫌吸毒,家就住在万年场,是个成都小伙,很好的人。

外面下起了微雨,我有点冷。我害怕精神病院那种地方,那种地方有一种反人性的冷酷。但我却在那里面遇见了几个很好的同伴,如果不住院,我和他们永远也不会有交集。命运很神奇,她会把一个人甩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然后送给你一群可以聊天到深夜的长夜同行者。

2026年4月22日

风中萧瑟

今天开始更我出院后的第二篇日记。先发一个声明。有的读者会问,你是谁?你是哪个吴凯?吴凯不是去年九月就去世了吗?现在我郑重声明,我就是二百九十五万字《人间凯文日记》的作者吴凯。我一九八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出生于四川成都,身份证号最后两位数是10。读者问,你不是去年九月死去了吗?你弟弟还来参加了你的葬礼?

我向大家道歉,我采用了一种最常见的文学写法就是虚构。我还活着,并没有死。或者说我已经非常接近死亡,但魔鬼并不给我死去的机会。所以《人间凯文日记》全本和《人间围城日记》第一篇日记都是我写的,包括现在这部新作品也是我写的。我的写作字数已经接近三百万字并将继续写下去。

但我并没有完全虚构,我确实有个红金色的弟弟,他一直在更新《人间围城日记》。当然我和大多数普通读者一样,并没有读到这本《人间围城日记》。但这本书确实存在,并最终会水落石出。

更进一步说,颠覆大家想象的是,确实有一个吴凯死去了。但不是《人间凯文日记》的作者我,而是《人间围城日记》的红金色弟弟!这有点奇怪,怎么结果反转了?原因就在于我做的饭是一碗四川传统海味面,而我弟弟下的是一碗红油牛肉面。吃海味面的人一边打嗝,一边满意的走开了。而吃牛肉面的人呢,因为牛肉面又辣,牛肉又卡喉咙,所以一怒之下把厨子杀死了。所以吴凯确实死了,但死的不是我,是我弟弟。

即便这样,我的文学虚构,还是可能被许多读者看作是一场骗局。我只能公开,诚恳的向所有读者道歉:吴凯确实想死,但没有死去的条件。吴凯还活着,只是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而现在已经出院回家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现在仍然在家休养,并被妈妈严厉看管了起来。我白天不敢写作,只有趁晚上妈妈睡觉之后,才能偷偷在平板上写日记。但我已经很满意。相比我那个红金色的弟弟,他可能已经死去了,也可能还没有死但被关了起来,我已经很幸运了。至少我还有机会和读者们絮叨絮叨我的前世今生。而那一个吴凯呢,那一个永不妥协的红色战士呢?其实已经名存实亡。

这种结果是符合逻辑的。中国人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所以我怎么会死呢,我肯定是会活着的。不然中国人的风俗还要不要?秦桧不会比岳飞先死,宋高宗也不会,历史书上一直是这么写的。秦桧不会死,秦桧还是个才子,那么让他继续表演,看这段朦朦胧胧的模糊历史会不会在秦桧的见证下,终于揭开面纱。

魔鬼不要我死当然不是因为魔鬼是个中国历史爱好者,它是要我充当一把暴风骤雨中的伞的作用。所以我并不完全是秦桧,至少历史上并没有完全一样的两个人。我是黑夜中的一盏灯,照亮长夜;我是孩子手里的一把伞,在下雨的时候,免得打湿孩子的红棉袄。我是不是祸害,历史自有公论。但我还是要说声对不起,《人间凯文日记》的作者吴凯,也就是站在最前面被魔鬼广宣的这个吴凯确实还活着,并会继续写作。

出院近半年,我一直在怀念我在精神病院里的伙伴。每每想到他们,我会觉得有一丝暖意。我觉得自己是不幸的,即便自己活着,但也不幸。不过和这些“难友”比,我还是可以归为走运。要知道,在精神病院里面,冬天有的病友甚至没有一件棉衣!

去年九月二十五日,我写完《人间围城日记》第一篇日记,并踌躇满志准备继续写下去的时候。一大群公家人闯进了我的家。来的人有小区物业,社区书记,社区卫生中心负责人,派出所警察,网信办公务员和政法委的领导。天啦,连政法委的领导都惊动了!

一群人来的时候,我正在看央视直播的北京开大会。政法委领导眼尖,一看电视就说:“不许关!是不是放的录像?这是现行反动动向!”我大声说:“是电视直播,不是放的录像!”一大群人搜查电脑的搜查电脑,要我写保证书的写保证书。最后,我被警察带去了派出所。

在一连番的审讯和做笔录后,警察说:“送医院!要不是你是老病号,这次肯定要把你关进拘留所的。”我知道自己难逃一劫,于是乖乖配合着坐上警车来到了区第七医院。所谓的区第七医院就是一家区级精神病院。出乎我意料的是,这家医院不仅破破烂烂,而且里面关押了大量的长期住院病人。

在区七里面住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我开始怀恋华西医院。华西医院因为病人太多,所以一般十天半月就会要求老病人出院。而区七呢?就像座监狱,一住可能就是五年,十年,甚至一辈子。即便说华西医院是因为客观原因病人太多所以全是短期病人,但和这家一住进去就出不来的区七比,华西也真是良心医院了。

我到区七的时候,正好是晚饭饭点,病人正排起长队打饭吃。我被护士直接领上四楼。我第一个认识的病人是劲松。他像招呼客人的店小二一样招呼我:“没吃饭吧?我叫他们给你打一盒上来。”

劲松说到做到,一会儿之后果然递给我一盒盒饭。这是一盒什么样的盒饭啊,几瓢看不出是什么蔬菜的大杂烩,上面漂着几片肥肉。但我还是把这盒盒饭吃了个干干净净,我是真饿了。后来和另一个病人光奇聊天,光奇说:“你才来,还能吃这里食堂的饭。其实是吃不得的。他们就是用水煮,然后淋一点油在上面。我反正吃不下,我都吃外面买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光奇接着说:“你吃到食堂的肉了吧?不是新鲜猪肉,是冻了不知道多久的冻肉。僵尸肉!”我不敢仔细品尝食堂的猪肉,只能眼睛一闭,囫囵吞下。光奇经济宽裕,今天托打扫卫生的阿姨买卤鸭子,明天请医院护士点外卖吃熟菜,日子过得很滋润。

但要说滋润,区七里面谁也比不过劲松。劲松的家就在区七对面的小区,所以每天黄昏的时候,劲松满头白发的妈妈就给他送家里做的好饭好菜。真的,劲松从来不吃区七食堂的饭,他只吃家里送的伙食。我参观劲松的病床,不仅床单被褥干干净净,而且桌子上还放着一个雕花果篮,果篮里面盛着苹果。墙上呢,还贴着卡通小娃娃的招贴画,整个一个喜气洋洋。

我对劲松说:“全区七里面,你是最幸福的。”劲松说:“幸福个屁!我有个儿子,十七了。就在医院对面,从来不来看我。”我说:“那你还用这么漂亮的果盘,别的病人连裤子都没有穿的。”劲松连连摆手:“那种自己都顾不好的人有什么好比的?我们这样的人就是要先顾着自己。自己都顾不好,你说你活着多费劲。”

劲松说:“你没有事可以多到我这里来聊天。这里面没有事情做,只能说说话。还有你说你想看书,我这里有书的。”说完,劲松把旁边病人桌子上的一本《斗破苍穹》塞到我手上:“看了别人的书,记得送个苹果,或者香蕉给他,也算是个答谢。”

我进医院的第二天就认识了老陈。我和老陈是在乒乓球桌子上认识的,我和他单打独斗。老陈说:“你乒乓球打得不错,和我一样好。”老陈年纪比我大不少,说话时而糊涂时而清醒。老陈说:“我年轻时认识了个越南公主,公主喜欢我长得俊,乒乓球又打得好就嫁给了我。”

越南公主?我很吃惊。老陈接着说:“越南公主回越南了,现在我一个人。但我可不一般啊,我以前是北京的工程兵。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部长!当然他现在已经退休了。”我觉得老陈的话不太可信,有吹牛的嫌疑。

老陈和我侃侃而谈:“韩国美国我都去过,美国你知道吧?只能住在华人区!要不然歧视严重得很呢!韩国呢,拉面好吃,但我住不惯,所以回国了。”听了老陈的吹嘘,我哑口无言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恭维老陈还是直接置疑他。

以后的一个月,我和老陈成了球搭子。只要是我们俩都下了楼就肯定凑到一起打乒乓球。老陈喜欢喝我泡的茶,他说:“新泡的茶?我喝一口。”老陈大大喝一口我水壶里的茶水,很享受。我想这位越南驸马,部长儿子,美籍华人为什么落到如此落魄的地步。

其实老陈并不落魄,至少在区七里面他还是阔气的。我就看见过老陈买医院卖的凉拌猪耳,那是医院里面的高级食品。老陈是有钱的,他是不是高端人物暂且不论,但并非穷光蛋。

真正落魄到无以复加的是廖强。廖强年纪和我差不多,但整个人糊里糊涂。天气降温了,大部分病人都加了衣服。可廖强呢,还穿着薄薄的单衣,甚至他连鞋都没有,一直穿一双塑料拖鞋。最开始我没有注意到廖强,直到有一天廖强对我说:“我明天出院了,你送我点吃的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以为廖强真的明天出院,于是送了一盒饼干给他。廖强礼貌的道谢,躲到一边吃饼干。哪知道以后的三天廖强都在医院里面,压根没人接他出院。有一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看见廖强穿着拖鞋和一件单薄的病员服在厕所门口独自打扑克。廖强浑身都在哆嗦,那是冷的,那天晚上大降温。

我回到床上,越想越不对劲。这么冷的天,廖强为什么不加衣服?第二天我去看廖强的病床才发现他什么都没有,衣服没有,裤子没有,袜子没有,鞋也没有。看见廖强那张空荡荡一无所有的床我有点伤感。一个人,即便是精神病人,连基本的温饱都没有解决,这太让人气馁了。

我把自己的一件加厚衣服拿来给廖强穿上,还送了他一条我洗干净的裤子,最后还送了他两双我没穿过的棉袜子。我傻乎乎的想,这下廖强的问题总算解决了吧?哪知道隔天一看,廖强又只穿了一件病员服在风中颤抖。“衣服呢,裤子呢,袜子呢?”我问廖强。

廖强说:“打湿了!”“打湿了在哪里?”我追问。廖强一指垃圾桶:“扔了!”我大吃一惊,垃圾桶已经清空,我自己都舍不得穿的衣物被廖强糟蹋了!小伙子小胡大咧咧的走过来对廖强说:“你扔了多少衣服了?大家送了多少裤子给你?活该受冻。”我止住小胡的抱怨,我觉得廖强是个病人,他的精神根本不清楚。

好人做到底,我把自己最后一件衣服和一条裤子再次送给廖强。这一次我还送给他一条我爱如珍宝的保暖棉裤。我给廖强把保暖棉裤套上:“暖和吧?”廖强一脸幸福:“暖和。”哪知道第二天廖强就把我送他的衣服裤子全在厕所里打湿了,然后他一如既往的把这一套保暖行头扔进了垃圾桶。

看见廖强又只穿了一身单衣,我发狂似的跑到垃圾桶把保暖衣服抢救了出来。真的,那一刻我说不出话来,因为我把衣服都送给了廖强,连自己都没有换洗的。还有袜子,除了我自己穿的一双袜子,其余全送给了廖强。袜子是我亲手帮廖强穿在他那双伤痕累累的脚上的。但这些好东西,如今全不见了。

一阵风吹过来,我打个冷颤。我觉得廖强很麻烦,很麻烦,他就是劲松说的自己顾不好自己的人。可廖强是个精神病人,谁又有权利指责他呢?指责他不如指责我们这些思维清楚的人,是我们这些正常人没有为一个真正的病人考虑周到。

痛定思痛,我去找护士要了两套医院的免费病员服。我帮廖强换上新衣服,然后把多余的一套搭在廖强的病床上:“这一套是换的。”廖强眼神呆滞,说不出话来。我看见廖强的病床上到处都是垃圾,全是他捡来的别人吃剩下的鸡骨头,鸭腿骨什么的。晚上夜深人静,廖强就在病床上反复嚼这些别人的牙慧,就好像马或者骡子反刍一样。我把这些动物遗迹一点一点从廖强的病床上捡干净。廖强一脸无知无觉。

很忧郁,我觉得廖强是神的一个疏忽。我花高价找清洁工阿姨买了一袋包子。早上的时候,我趁热喂廖强吃包子。廖强就好像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一口就吞下一个包子。

我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什么。订熟食的时候,我咬咬牙订了一斤卤肉。晚餐时,我把满满一盘子卤肉倒在了廖强的碗里。那一餐,廖强吃得很香。忽然我觉得自己有点伟大,廖强有多久没有吃过大肉菜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很卑微。我把自己不吃的肉菜施舍给了一个严重精神病患者,而自己还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其实哪有什么好事,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同情心的台阶下,而廖强的本质现状不会有丝毫改变。我只是一个无能的帮助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今天晚上散步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神情扭捏的小伙子在烤串摊前买烤串。小伙子买好烤串,执着而目光坚定的朝街道尽头走去,好像风中一叶落叶。我想小伙子的晚餐大概就是这一袋子烤串。小伙子其实有幸运的一面,他人身自由,经济自由,过一会儿他就可以坐在电视前面吃美食了。

人生啊,实际上哪有那么多的高要求,雄心壮志。能在起风的黄昏,独自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点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不就很幸福了吗?还要什么联合大托拉斯呢?至于廖强,他成为了一个我心中解不开的酸楚的结。

2026年4月23日

半点心

我第一次进区七就感觉到一种特别的萧瑟。这家医院正在改造过程中,现在的院区是以前的一家小学校。所以我们的病室就是小学校的教室。一间小学校的教室能有多大呢,其实不大,但安放了整整二十张床。也就是说,病室里的病床几乎是一张一张挨在一起的。每天在病室里起床,睡觉,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别的病友的头,或者是脚,很是狭窄。再加上精神病人不爱干净的多,病室里又脏又臭。

如果说居住条件不好可以克服,那区七的食堂就更吝啬了。早上是雷打不动的馒头鸡蛋稀饭,中午和晚上是一荤一素两个菜。有的时候食堂大妈心情不好,只给打一个菜,那也得忍着。猪肉很少,还是冻肉,吃着心里不踏实。很多时候我在食堂吃饭根本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只知道饭上面盖着可怜巴巴的一层菜糊,于是闭着眼睛,也把一碗饭吃个精光。

住的条件恶劣,吃的也差,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苦处。最主要的苦处是失去了自由,也不能用手机,完全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在病区里面只有两种娱乐,一种是看电视。电视遥控器由组长管,只有到电视时间才能打开看。还有另一种娱乐就是和病友吹牛。可是天天头碰头,脚碰脚,又有多少牛可以吹呢?所以也是郁闷。

区七比华西医院管得松的地方在于,医院里面可以抽烟喝茶。烟由护士管,每天早上按支数发给病人。茶叶由保安管,早上发了烟就发茶叶。可是买烟买茶是要花不少钱的,特别是烟,其实很费钱。有的买不起烟烟瘾又大的病人就找香烟富裕的病友要。于是“哥哥,爸爸,爷爷”的一顿乱叫,终于可以获得别人免费赠予的烟卷。

进区七的第三天我就认识了刘祥。刘祥是个聪明而年轻的小伙子。刘祥见我是生面孔,友好的凑近我说:“叔,你姓什么,多大了。以后烟啊,茶啊什么的接济我一下。”

我实话实说:“我八一年的,今年四十四了。”刘祥马上打蛇随棍:“哎呀,你就比我妈小一岁,真是吴叔了。对了,你有烟有茶吗?”我接着老实说,我不抽烟,但要喝茶。刘祥的眼睛亮了:“好勒,吴叔,等你的茶到了,给我点喝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于是,每天早上发茶叶的时候,刘祥都会挤到我面前管我要几撮茶叶。刘祥贪心,我给他少了,他还要多要。“泡多了是苦的,不要贪心哟!”我训斥刘祥。刘祥作悲苦状:“吴叔,你看我的茶叶,全是些茶渣。对了吴叔,你有没有茉莉花茶,我喜欢喝花茶。”

哪里来的花茶,我只有绿茶!把刘祥打发走,我才给自己泡了一壶鲜绿茶。从此我的茶叶就两个人喝。刘祥对我很满意,逢人就说:“这个叔啊,比你们好。你们不给我东西,他送我茶喝。”对这份物质换来的“荣誉”,我感到百口莫辩。

观察刘祥久了,我发觉他是一个恋物癖患者。刘祥看人从来不看人的气质长相,总是一眼就看到这个人穿的鞋,穿的衣服,戴的手表,拿的水杯。甚至这个人用的牙膏,洗发水他都要仔细研究一番,评出高下。

我听说有一种精神病就是这样的,病人是物质狂,什么也不关注,只关注各种东西。我觉得刘祥就是这种物质狂。但平心而论,刘祥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有礼貌,男性气质充裕,不是小里小气的人。

有一天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劲松对刘祥发难:“你怎么随便拿我的东西,没有经过我同意就是偷!”刘祥大声说:“你哪里看见我拿你东西了!”两个人不欢而散。晚上吃饭,刘祥拿着盒饭到电视房去吃。组长怒吼道:“吃东西到外面去!”刘祥看也不看组长,还是自顾自的吃。几个病人作势要打他。刘祥说:“你们打啊,不怕被护士关禁闭就打。对了,你们用锄头嘛!”其实并没有人打他,也没有锄头,大家对这个年轻的小弟弟疼爱多于厌烦。

其实我还蛮欣赏刘祥的勇敢,他对气势霸道的劲松并不服软,对威风八面的组长也不“认账”。谁怼他,他就怼回去。这个小弟弟有点意思。一天我又分刘祥一些茶叶。保安看见了说:“你还给他茶,他家里有钱得很!”刘祥真的有钱吗?我不知道。但刘祥有一次自己说漏了嘴:“我就是成都的。我会开车,我爸爸的车我随便开。”这不就是有钱嘛!

对刘祥的“贪婪”我有所警惕,所以我有什么好东西从来不显露给刘祥看。我快出院的时候,刘祥妈妈给刘祥送来了一整盒德克士烤鸡。刘祥兴匆匆拿着烤鸡走进电视房向众人炫耀:“德克士烤鸡!一整盒!我的!”并没有人找刘祥要这些烤鸡吃,大家的心理是相同的:刘祥不向自己要东西就谢天谢地了。

我有一次送了一盒牛奶给刘祥。刘祥很高兴:“吴叔,我家里给我送来了牛肉干,一整袋,等会儿我分你一点。”我连忙表示不要。我害怕吃了刘祥的牛肉干,今后我的牛奶也全归他了。

光奇对刘祥毫不理会:“刘祥?就是贪吃贪要。”刘祥和光奇说话,光奇理也不理。我估计全区七里面,光奇是刘祥唯一要不到东西的病友。但光奇对我还不错。我会把妈妈送来的卤肉分给光奇吃,所以光奇有了什么零食也会给我一份。光奇是那种冷峻型的男人,他分给我吃的东西的时候,我会有一丝感动,好像自己多光荣似的。这足可以看出我的懦弱和小里小气。

一天妈妈又给我送来些卤肉,那时我正好在和老陈打乒乓球。我把卤肉塞给老陈吃,老陈恶鬼一样直接就上手抓。吃完卤肉,老陈很满足,他递给我一盒抽纸:“这是高级货,送你了。”我有点好笑,但还是道谢。我拿着抽纸回到病室,告诉光奇,这盒抽纸他也能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过中秋节的时候,妈妈送来几封月饼。其实那个时候八月十五已经过了,所以月饼都是打折月饼。但妈妈买的打折月饼并不廉价,全是南台月的。这种南台月酥皮月饼中间软软的,特别香甜好吃。我把南台月月饼送给光奇吃,光奇吃得舔手指。我自己也吃了一封,真是好吃。

我对面床睡了一个小孩子,大概二十来岁。大家叫他小贼,因为据说他会偷东西。有一天小贼和我坐在一起聊天。小贼像个哲学家似的问我:“吴凯,你是J还是G?”我大吃一惊,怎么师傅来了吗?马克思来了吗?怎么小贼问我的问题我都不敢回答呢?!犹豫了半天,我说:“我请你吃好吃的。”于是打开柜子,我拿出一封南台月月饼送小贼。

惊险过去,风平浪静。我突然觉得南台月的好处就在于它是软的,甜的。小孩子也能吃,妇女也能吃,残疾人也能吃,老人也能吃,甚至精神病人吃也没问题。所以迎春的作用是什么?不就是大众普世吗!正因为迎春大家都惹得起,所以才是观音菩萨。如果像玫瑰花探春一样,小贼这样的小孩子是近不了身的。

南台月,南台月,你真的像你的名字一样是台湾货吗?如果是,那说明台湾真是好的。因为台湾不压迫人,不欺负人,她只送酥皮月饼给你吃。而且这酥皮月饼并不专供劲松或者组长,其实连小贼也能吃上。这就是善了。要是像大陆农村里的一些风俗,可能区七里面的好几个“小贼”都得饿成竹竿儿。

当然,小贼并不是区七里面最凄惨的。如果说廖强是精神恍惚的最凄惨,那李子钊就是反动得最凄惨。李子钊六十多岁了,也是成都人,瘦瘦的,看着可怜。李子钊会喊反动口号,这些口号都很露骨:“打倒伟人,打倒大领导!”化名是我加的,李子钊大声武气喊的可是原名。

每次李子钊一喊反动口号,就会上来一两个病人扇李子钊的耳光。扇李子钊大概是区七里面的一个保留节目。只要李子钊一喊打倒谁,打倒谁,大家就都可以打他。打李子钊最狠的是两个清洁工,这两个清洁工是一对夫妻,男的也六十岁上下,女的五十来岁。

第一次看见男清洁工扇李子钊耳光着实把我吓到了:“你累教不改!”男清洁工一个清脆的耳光扇在李子钊的脸上,接着又是一下,接着还有一下。李子钊目光呆滞:“不要打嘛!不要打嘛!”吃饭的时候,男清洁工会守在李子钊桌子面前看他吃,吃慢了打一耳光,吃快了还是打一耳光。

在耳光声中,我战战兢兢的吃完一顿饭。我害怕李子钊会受伤,更关键的是我害怕他的心理会受伤。但我还是低估了精神病的作用,李子钊没有流泪,甚至没有沮丧。他在众人的打骂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有的时候心情好还会和几个老病人开开心心的嬉笑。

一天早上,李子钊吃蛋糕吃完一半,把剩的那一半放在窗台上。打扫卫生的女清洁工看见了:“你吃完了吗?”李子钊说:“吃完了。”女清洁工一个大嘴巴扇在李子钊脸上:“说谎!你为什么说谎!”女清洁工扭住李子钊,把他押到放蛋糕的窗台边:“这是什么?你说你吃完了!”李子钊哑口无言。在女清洁工的威逼下,李志钊把剩的蛋糕吞了下去。

我很心疼李志钊,我觉得自己和他有同病相怜的地方。李志钊喊反动口号,我在《人间凯文日记》里面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所以我也应该是被众人扇耳光的那个“累教不改!”唯一的区别是我没有暴露,我也不会随便乱说话,区七里面的病人大多还认为我是个文化人作家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哪里来的文化人作家,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反贼,是一个年轻的李志钊。我送了一瓶饮料给二楼的一个小伙子,小伙子回赠我一杆香烟。我看见过李志钊到处找人要烟抽可怜巴巴的样子,于是我把烟点燃送到了李志钊的手上。李志钊茫然的看见我出现,不喜不怒。他接过我的烟没有道谢,而是幽怨的看着远处开始抽烟。

和李志钊同病房的大刘说:“李志钊啊!成都市的退休工人,有钱的。”真的有钱吗?其实他要吃的没吃的,要烟也没烟。李志钊有一天突然清醒过来:“我有老婆的,我老婆叫林平!”主管医生没好气的说:“你哪里来的老婆,你早离婚了!”

傍晚看电视的时候,李志钊走进电视房。李志钊按惯例开始喊反动口号:“打倒伟人!打倒大领导!”组长恶狠狠的走上去抽了李志钊一个响亮的大耳光:“不许喊!”李志钊目光朦胧,好像想看清什么却始终看不清。组长一个猛推,把李志钊推到了外面走廊上。

每次他们打李志钊,我都很伤心。我觉得李志钊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被打?难道那两个人是大罗金仙,骂不得?打倒不得?可以骂,可以打倒嘛。为什么不呢?为什么要打李志钊呢?其实李志钊只不过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话。这份可爱谁来买单,谁来背书,谁来送上爱心。

李志钊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一包怪味胡豆,他嘟哝着嘴招呼我和光奇去吃。光奇虽然威武,但从不打李志钊。我和光奇都说:“我们不吃你的,你留着自己吃。”李志钊落寞的看向远处。外面夕阳一缕余晖把李志钊的半边脸照亮了。我突然想哭:这个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关在区七里面到死。人生啊,为什么有的人喜,有的人悲,有的人不忍细看?

我有三天没有在放风的时候看见老陈了,我以为老陈出院了。老陈曾经对我说:“你知道请假出院吧?就是请假回家,然后就不回来了,他们又不敢去家里抓你!”我以为老陈自己实践请假出院了,哪知道三天后我又看见了老陈。老陈说:“我被绑起来了,我一个人打三个!”

这一次老陈没有和我打乒乓球,他看起来有点虚弱。廖强不知趣的走过来靠近老陈,老陈作凶恶状:“我整死你!”廖强这一次彻底显露了他的聪明。廖强大喊:“护士,护士,打人了,打人了。”老陈吐了一口唾沫,看也不看廖强。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老陈,直到我出院回家,老陈还被绑在二楼的隔离病房里。

我在小卖部买了四瓶茶饮料,我把四瓶茶饮料塞给老陈的铁哥们儿,一个半老老头子。我说:“老哥,这两瓶送你,另外两瓶托你带给老陈。我是老陈的乒乓球搭子,很好的关系。”我在四楼,老陈在二楼,我是不能随便到二楼去的,所以托人。半老老头子收了我的礼物很高兴:“一定给你带到,放心。”

一晃半年时间过去了,我想老陈说得头头是道,为什么他自己不请假出院呢?他到底是不是部长儿子呢?不管了,我想不清楚。我只知道老陈其实是个很仗义的人,他那么大年纪,还一打三,这不是英雄主义吗?所以精神病院里并不只关小贼和反动派,也关岳飞,也关秦桧,也关英雄一脉。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yaqushuge.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2026年4月24日

病中仙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区七里面的日子是难熬的。比如洗澡吧,虽然隔天就会开放澡堂,但只有三个喷头。洗澡的时间也只有不到两个小时,常常是脱了衣服到淋浴间却没有喷头可用。于是裸体站在旁边干等,洗澡的人舒服得哼唧起来,然后把一身的水溅到等待的裸体上,起一身鸡皮疙瘩。

吃饭呢,也是困难。到打饭窗口刚想伸手去接饭。打饭大姐一脸凶悍:“这一碗不能端!这一碗是特殊的!叫你不端这碗,你偏端这碗!”打饭的人马上脸就羞红了,不知道自己应该端哪碗。到晚上的时候,被教训了的人精敏的去端中午大姐容许他端的那碗,结果这一次又变了!大姐说:“那一碗不能端,叫你端这碗,你们全是乱来的!”结果打饭的人再次羞愧的无地自容。

晚上睡觉的时候,病室里满是呼噜声。我们病室有一个胖胖,看起来显年轻,其实快四十了。胖胖每天睡觉都要喃喃自语:“我不买真维斯,我买李宁!”我注意到胖胖好像真的穿的是真维斯。胖胖睡一晚就要嘀咕一晚,从来不安静。好在我是个粗人,眼睛一闭,被子一盖头还是睡着了。

胖胖带进医院几本书,我求他给我看一本。胖胖递给我一本《东大女人》。我好奇的看这本书,原来是一个日本作家写的调查记录文,专门研究东京大学毕业的女人。我满腹狐疑的翻阅这本奇书,看了半天一头雾水。最后我理解到,胖胖大概是个社会学爱好者,所以才买这本书。不过,东京大学真是好大学呢,我什么时候才能去参观一游呢?这算是东大在我心里面种了草。

我把《东大女人》还给胖胖,意欲再借一本胖胖的书看,哪知道胖胖不愿意了。我只能作罢,然后悄悄让妈妈把我的电子书带进来。妈妈准时把我的电子书带了进来。保安捏着电子书研究了半天:“这真不是手机吧?你专门买的?”我说是我以前买的。保安终于放行,让我把电子书带上了四楼。

保安伯伯其实是个好人,他让我把电子书放到四楼值班亭充电。其他病人的收音机,录音机都是在这里充电的。哪知道我刚把电子书接上电源线,一转身,电子书就不在了。值班护士说:“没关系,我给你找。”值班护士查阅了监控,很快查获盗贼,原来是隔壁病室的一个病友。值班护士替我拿回电子书,很是得意。我挺感激这位值班护士的,我觉得他有正义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

可惜的是电子书已经坏了,即便充了电也开不了机,我在区七里面看书的计划彻底泡了汤。说到区七里面的护士,还真是不错。虽然有几个女护士很倨傲,但男护士个个帅气磊落。特别是我们楼层的男护士,一个比一个长得帅,简直像选美比赛一样。我怀疑这家医院的院长性取向有问题,那么院长根本就是个女人,所以招聘的时候专挑帅哥。

我犯了花痴,一有空就悄悄打量那几个帅哥男护士。看一回自己乐一回,特别的下作。好在帅哥男护士没有注意到我,算是被我意淫了而自己还不自知。光奇对我说:“我们这里就有同性恋,而且不只一个。”我问光奇:“谁是同性恋?”光奇神秘的眨眨眼睛:“以后再说。”

其实不用光奇介绍,我很快就发现了同性恋。一个叫蔡娃的小个子男生就是同性恋!蔡娃和一个老头子关系特别好,两个人如胶似漆的黏在一起。还有一次我听见一个中年男病人对蔡娃说:“给你点钱就可以插,怎么卖淫一样。”说完,两个人就开始接吻起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蔡娃是个可怜人,至少我这么认为。蔡娃认字只认得一箩筐,是个半文盲。天知道蔡娃已经在区七里面住了多久,五年,或者七年?我看见蔡娃的嘴是空的,因为他没剩几颗牙齿了。区七里面很多人没有刷牙的习惯,所以烂牙齿很常见。蔡娃显然是个典型,年纪不大,嘴都瘪了。

我怀疑蔡娃在区七里面住成了精。他帮医院做些护士该做的工作,然后可以得到一些额外的补助。但外面的世界呢,外面那个花花世界呢,完全和蔡娃无关。他被关在这狭小的天地里面,搞同性恋,吃点零食,然后就是睡觉。这样的生活真是让人唏嘘。为什么有的人就可以在大江大海里面自由翻腾,而有的人就只能关进茶壶呢?

对于蔡娃的同情,驱使我送了一封南台月酥皮月饼给他。蔡娃拿着月饼不相信的说:“给我的?”我害怕他问:“为什么给我?”好在蔡娃并没有接着说话。送完月饼,我方得不行,好像同情心用错了地方一样。

我没有再送过蔡娃东西,直觉告诉我蔡娃和我不在同一个纬度上。但另一个小伙子蓝天就有意思多了。最开始我没有注意到蓝天,直到有一天我听见蓝天的自我介绍:“我爸爸是郫县的装卸工,我妈妈是保洁。”我听了一下子忧郁起来。一个装卸工和保洁工的儿子竟然是个精神病人,关在这里面不知道有多久了,这太让人伤感了。

那一次我买包子喂廖强吃,剩了两个包子没动,主要是怕廖强吃撑着。于是我送了一个包子给蓝天。蓝天萌萌的说:“你哪里来的包子?”我说是找清洁工阿姨买的。蓝天一边回味着包子的味道,一边作恍然大悟状。

蓝天有一个“毕生死敌”,就是劳改犯老黄。老黄是个几进宫的老犯人。不知道是监狱厌烦他了呢,还是老黄用了什么手段,后来就没进监狱,而是关进了区七。老黄最爱和蓝天闹:“猪脑壳!二百五!”蓝天听了气得不行,两个人就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的打闹。最后的结果往往是老黄洋洋得意,而蓝天气成一个鼓鼓的气球。

病友老张说:“蓝天和老黄终有一战,就是不知道谁胜谁负。”保安开始劝说老黄:“他那么年轻,你打得过他吗?”老黄说:“就是要逗他玩!”

有一次我送了一个苹果给蓝天,蓝天忧郁的说:“我啃不动。”原来蓝天和蔡娃一样,年纪轻轻满口牙齿几乎都掉光了。我大吃一惊,这才又转身拿了一盒牛奶给蓝天。蓝天满足的吸着牛奶,很享受。我倒替蓝天难过,他的社会阶层太低太低了。

如果比经济情况,劲松,光奇是头等,老陈也不遑多让,蔡娃呢,似乎也有点零花钱。但蓝天就是个光杆,他常年穿一身脏兮兮的棉袄,并不换洗,更没有零花钱买肉食或者饼干。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蓝天是个乐天派,三分钟前才和老黄打了架,三分钟后就哼着歌跑开了。蓝天喜欢杨紫,只要电视上出现杨紫,蓝天就会凑过来围观。于是有的病人就打趣他:“羊有什么好看的?”蓝天一本正经的说:“是杨紫,不是动物羊!”打趣的人就说:“人不是动物?”蓝天找不到话说,愣住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事实上在区七里面像蓝天这样可怜兮兮的孩子不是个例。二楼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孩子也是常年一身脏,看见我买了鸡腿就紧跟过来:“给我尝尝吧。”挨不住缠磨,我给了一只鸡腿给他。小孩子像八辈子没吃过肉一样,一嘴比一嘴猛的啃那只鸡腿。

蔡娃说:“我有钱,我用我爸爸的钱。”这么说的话,蔡娃未必最可怜。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病人,早上一起床就流口水。男病人的口水流在床单上,椅子上,地板上到处都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男病人有家属探望,或者他自己花钱买什么吃食。他总是孤孤单单的和另一个瘦高个子在一起。两个人像MTV《牵手》里苏芮演的那样,相互搀扶着,老夫老妻一般在操场上散步。

我看不惯男病人流口水的样子,于是也送了他一个包子。男病人呆滞的看着我:“谢谢你哦。”有一次男病人不知道什么病犯了,竟然不吃饭起来。大家都吃完了饭,就他躲在一旁发呆。我想不吃饭可不行啊,于是我牵着他,硬把他拉进了食堂。看见男病人打了一碗饭吃,我才离开。病友大刘看见我牵男病人去打饭,哈哈哈的笑,好像看见了什么滑稽的事。

同在四楼的吕龙和我成了好朋友。吕龙也是成都人,他说他以前在美乐星KTV做服务员,后来不知道怎么进了医院。吕龙说:“我爸是成都肉联厂的,肉联厂你知道吧?他现在退休了。”吕龙问我:“你有钱吗?”我害怕吕龙找我借钱,于是说自己没有。

但我还是觉得对吕龙有些愧欠,于是在那一次我狠心买了一斤卤肉的时候,便邀请吕龙和我一起吃饭。“一斤卤肉?!”吕龙眼睛里发出了光“那我只打白饭哦!”我表示同意。晚餐的时候,我把卤肉平分给了吕龙和廖强。吕龙为了这一顿卤肉,对我说了三次谢谢。

吕龙说:“我爸来了,给了我一千块钱。”我说:“那你发了。”吕龙接着说:“全还了账,我没有钱了。”我忧郁的看着吕龙问:“那你爸爸什么时候再来?”吕龙说:”两个月后。”我猜想到吕龙要过两个月无肉无零食无饮料的“苦难行军”,于是塞给他一盒饼干。

我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刚吃了饭的吕龙在发吐,他把才吃的午饭都吐了出来。我仔细打量吕龙,比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更瘦了,真的竹竿儿一样。我把自己最后一盒牛奶塞到吕龙手上。“你有牛奶?”吕龙很高兴。在旁边冷眼看的劲松一句话不说,好像高僧入定一样。

介绍了这些让人悲情的病友,再说一个高大上的。这个病友其实是个瘾君子,并不是精神病人。瘾君子对我说:“我本来想办一个残疾证都不给我办,说我没资格。”瘾君子接着说:“现在政府坏得很,一看你不顺眼就把你往这里面逮。你知道为什么现在街道上看不见乞丐了吗?因为都逮进这里了!”

我说:“你吸毒应该进戒毒所,怎么到这里来了。”瘾君子说:“谁知道啊!进戒毒所倒好了。第一次进去三年,第二次进去七年,这都是有标准的。你猜我在区七住了多久了?整整十年!”我疑惑的问:“这不是无限期关押未决犯吗?”瘾君子叹气道:“可不是,不判你比判了还厉害。”

说是这么说,瘾君子的日子过得却并不凄惨,他还在区七里面做起了买卖。瘾君子有一个带锁的柜子,里面装满了方便面,饮料和饼干。小卖部不营业的时候,病友就只有找他买货,而他的价格比小卖部高许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所以瘾君子实际上是区七里面的资本家。他是真有钱。隔三差五,瘾君子就会托护士到外面买新疆大盘鸡,拌面或者烤鸭子,冒菜什么的带进医院解馋。我甚至觉得我在家里面都没他吃得好。瘾君子吃了外卖,还要大肆点评一番。这个肉甜了,那个面咸了,听得所有人吞口水。

小伙子小胡找瘾君子借钱:“我借你三十,还你五十嘛!”我听懵了,原来瘾君子还放高利贷!难怪他如此阔绰。但是平心而论,瘾君子解决了区七里面经济不流通的问题,实际上起了正面作用。这不就相当于旧中国的地主资本家确有黑心的一面,但真把他们打击了,大家都只能喝西北风。所以经济学,社会学的道理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我住院的后期,来了一个姓彭的费头子。这个费头子到处惹是生非,他还去找瘾君子要烟抽。瘾君子正眼也不看他:“不给你烟是怕把你带坏了。”彭小伙还要继续纠缠瘾君子。瘾君子正襟危坐,大有《抓壮丁》里面李老酸大开家门镇唬王保长的势头:“我不会给你烟的,你还那么年轻。”最后彭小伙碰了一鼻子灰,铩羽而去。

所以说旧社会的地主资本家未必就那么坏,他们其实是乡土中国规则的制订者和维护者。没有他们,中国只有彻底烂下去,成为一个人人不讲规矩,人人吃不饱饭的破落国家。那么,诸位贤达,精神病院里面是不是也有很深的生活道理呢,大家细想。

2026年4月25日

送别

廖强开始猛烈的拉肚子,他把粑粑拉了满满一便池,臭不可闻。我感到惶恐,是我那一大盘肥卤肉把廖强的肚子润滑肠了。当然,实际上的原因是因为廖强长时间没有吃过大肉菜,所以那一天吃得太多,就全拉了出来。我装作没事人一样,不动声色,其实在暗中担心廖强的肚子。好在廖强人年轻,拉了一天肚子,第二天竟然好了。我长舒一口气,然后觉得给廖强吃肉真是一件有风险的事。

廖强人虽然糊里糊涂,但竟然神奇的不显老。廖强和我是同龄人,但看起来起码比我年轻七八岁。所以生理真是件很神奇的事,衰老速度和精神状态并不成反比。但要说起区七里面的颜值担当当然不是廖强,而是一个叫张捷的小伙子。我疑惑,难道只要叫“张杰”的就都是帅哥吗?

张捷有一头浓密的卷发,再加上五官端正,一个天然去雕饰的小帅哥。我趁张捷身旁没有其他病友,悄悄塞了一盒伊利牛奶给他。张捷面露难色:“我不想要。”我说:“拿着吧,没别的意思。”张捷这才把牛奶郑重的放进了他的柜子。虽然张捷对牛奶不感兴趣,却要吃方便面。我就看见张捷几次找瘾君子买方便和饮料。要知道瘾君子卖的可都是高价货,所以张捷还是个不亏待自己的人。

一周后,区七新的颜值担当出现了。是一个新来的病友,三十岁,看起来好像才二十出头,很帅很显年轻。我觉得这个小病友长得真好看,把张捷比下去了。我照例准备送一包饼干给小病友。小病友害羞的摆手:“我不要。”这人有点意思,长得好看,还什么都不要。之后,我没有再送过小病友东西。我觉得他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在区七里面住到一个月的时候,派出所的王所长带着一大队人马找上区七,要我用电脑删文。我在区七的办公室里面用他们带来的电脑一篇一篇删我发的《人间凯文日记》。删到差不多的时候王所长满意的笑了:“好好改造,别想太多!”我觉得这是王所长的惯用词汇,这种话对每一个囚犯都是适用的。

回到区七,我一眼就看见了小伙子小胡。我大吃一惊,小胡怎么和王所长长得一模一样!慢!这世上一切都是相互关联的。没理由我才见到王所长,就遇到一个和王所长长得像一个人的年轻人。所以小胡其实是王所长的儿子!

察觉到这个隐秘,我兴奋起来。经验告诉我,小胡也是“封神质子团”的一员,但他自己未必知道自己的身世。我想了一想,如果不帮一把小胡,我会后悔的。我佯装不经意的和小胡聊天:“我就是被王所长逮进来的,王所长啊,年富力强的好警察。”

小胡惊讶的反问:“王所长?”我点点头走开了。小胡满腹狐疑的踱步而去。后来我悄悄观察小胡,他总是心事重重的。我问小胡是做什么的?小胡说他是餐厅领班,一个小打工仔。我叹口气,说句真心话,区七里面就没有真正的高端人士,包括我。

我进区七的第一天是挨着胖哥的床住的。胖哥四十岁自由,一米八的个子,一身的肉。我和胖哥第一次接触就喜欢上了他。胖哥是那种一看就让人放心的人,说话做事质朴而接地气,不浮躁不奸滑。胖哥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省事,从来不惹是生非,但也没有人会找他的麻烦。所以胖哥不就是个“自了汉”吗?自己活自己的,不打扰别人,别人也不打扰他。

俗话说:不做狠心人,难做自了汉。但胖哥并不狠心,却还是当上了自了汉。胖哥对我说:“你没有带盆子,我知道哪里可以买盆子,我带你去。”我很欣赏胖哥的这种侠义心肠,所以我把妈妈带来的熟菜分享给胖哥吃。胖哥并不受宠若惊,而是坦然自若的道谢,然后拌着饭吃熟菜。

区七里面是这样的,食堂管饱不管好。饭菜质量虽然差,但都是可以添加的。胖哥每天吃饭都要添饭,所以他吃饭的固定座位就在打饭窗口边上。近水楼台先得月,胖哥坐的座位是最方便添饭添菜的宝座。

在区七里面待久了,我愈加觉得胖哥可爱。胖哥不是帅哥,而且显然算不上厉害人。但胖哥坦荡,沉着,稳如泰山。所以说人活一世,能做到像胖哥一样当自了汉其实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自己活得自如,别人也得方便,神喜神欢。

胖哥的旁边就是大齐。大齐是我们病室的室长,很爽快的一个人。大齐不看电视,除了吃药从不去电视房。大齐的活动空间在病室外面的走廊上。每天黄昏吃过晚饭之后,大齐就在走廊上“练武术”。只见大齐口中啧啧有声,然后耍出各种猴拳和虎拳。

有一天大齐怒气冲冲找到胖胖:“你他妈是不是又在过道上倒水了?你再倒一次试试?”胖胖除了能嘟噜出一些不连贯的话,说不出什么。等大齐进了病室,胖胖也离开后,我拿起扫把把地上的水扫干净了。我觉得自己是个没什么用的人,这种顺手的好事还是多做做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齐的床位旁边是李哥。李哥是个半老头子,天知道他已经在区七里面住了多久了。我问李哥:“你什么时候出院?”李哥说:“你下次来我多半还在。”我说:“好凄惨啊。”李哥说:“有什么凄惨的,就这么活呗。”

我继续送一些小零食给病友们吃,这一幕被劲松看见了。劲松正色说:“有的人就是这样,自己舍不得吃,送别人吃。”我猜不透劲松这是在表扬我呢,还是在暗贬我呢,于是感到一丝郁闷。接受我零食的病友并不管劲松的画外音,而是说:“吴凯很好的,对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笑一笑自己搪塞过去。

李志钊在被挨打的间歇喜欢和另外一个老病友聊天说些开心事。李志钊说:“我上午在人民公园喝茶,下午去竟成园吃大肉包子。”边说,李志钊边舔嘴唇,好像真的在吃大肉包子一样。有的时候实在高兴了,李志钊还会唱邓丽君的老歌。我惊讶的听着李志钊古怪的歌声,觉得这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上等人”。而明天,或者后天他就会在区七里面死去,无声无息。

老张说:“十年前区七吊死个女病人。大家都在打牌,她跑到淋浴间把自己吊死了。医院赔了十万块钱。三年前,还跑过一个男病人,翻墙跑的。他跳下墙的时候把屁股都摔伤了。”我开始对号入座,自己最有可能是那个吊死的女病人呢,还是那个摔伤屁股的幸运儿呢?想了半天,更是郁闷了。

晚上七点过,看电视到了最后的时候,下起了小雨。区七里面的生灵们,你看着我,我扶着你在风雨中活着。电视机里传来张靓颖的歌《野心家》:野心家,一个女子成为野心家。谁是野心家?张靓颖不是,我们也不是。是那个在北京剥夺了所有区七里面病人的人身自由和话语权的红色权威,他才是野心家。

妈妈到接待室来看我:“我下跪给王所长,说你再也不写了。王所长说下不为例,终于同意你出院了。”出院的那天,我和每个病友道别。轮到光奇的时候,我把剩下的一点零食送给光奇:“你和小胡一起分吧。”光奇拍拍我的肩膀:“你最好再也不要进来了。”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句诗:“为人进出的大门紧闭着,为狗出入的洞打开着。”我笑一笑。我不怕被骂,那么我就当一次狗又如何。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益的事,这件事将会让女神微笑而不是哭泣。那么为什么我不能当狗呢?你们做人,你们成为英雄;我当狗,然后为你们吠叫一曲报晓的歌谣。

出院后,我开始回忆在区七里面的生活。我突然感到很害怕,我觉得区七就是一座监狱。区七里的病人要出院不是看谁的病情控制好没有,而是要看警察和社区的态度。换句话说,即便你压根没有精神病,但只要警察和社区不同意你出院,你也永远出不了院。这太可怕了,区七就是一座不判刑的劳改所。而不判刑实际上完全可能是无期徒刑,甚至是死刑。所以这种绕过法律的中国特色精神病院其实是中国法制的一大污点。

《人间凯文日记》又叫作《黑夜书》,因为中国现在确实黑得深黑得静悄悄。每每一想到那成群结队的网信办公务员,政法委官员和秘密警察,我就冷汗直冒。他们不允许我们讲一句真话。就好像那天抄我家的时候,政法委领导对我说:“你为什么要写这些现实内容,你学别人写些玄幻的不就没事吗?”所以,他们实际上是怕光动物,他们只愿意生活在虚幻的盛世里。

但这个盛世充满了言论禁锢,暴力和对法律的践踏。全世界威权体制到临终末期统一的症状是把大量的正常人抓进精神病院。苏联斯大林是这么干的,德国法西斯是这么干的,朝鲜金家是这么干的,现在中国也是这么干的。可人活在世界上不应该得到最基本的人权和尊重吗?这种最基本的人权和尊重就包括我们有说真话的权利。所以,这让我感到绝望,董小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天气一天一天热起来了,区七里面的日子想必更加难熬。但我总希望每一个人,包括精神病人,包括倒霉蛋都能活出个人样。那么,劲松的儿子会来看他。光奇的妈妈会接光奇回家。李志钊的老婆林平会送来换洗的干净衣服。蓝天的爸爸妈妈会光荣退休,在家安享晚年。老黄呢,可以到期出院,回到他哥哥家里活几天轻快日子。瘾君子的残疾证可以顺利办下来,而胖哥的高血压可以得到有效控制,长命百岁。

我看见铁幕中有一丝晨曦,它昭示着我们还有希望。中国人还可以回到过去江爷爷那个自由,宽松,繁荣的时代。但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吗?区七的铁门缓缓打开,一辆殡仪馆的灵车缓缓开出。李志钊死去了,就在今天早上李志钊死去了。他现在正裹在一床白床单下面,接下来的下一站会是人民公园或者竟成园吗?但愿,但愿,我祈祷,并一直心怀希望。

2026年4月27日

天鹰破刑

我是上午从区七出院的,出院的时候正好赶上区七食堂在打午饭。我在区七的最后一次聊天是和一个退休公交车司机进行的。公交车司机说:“我有钱,我一个月四千多退休工资。在区七里面我一个月用一千多,其实不缺钱。这里面主要是吃得太差。”我反问他不想出院吗,或者联系家属到养老院去。司机说:“我有个儿子在上海,但他现在不再理我。我倒想去养老院,医院不会放的。我们这样的人就是进财的童子,他们哪里愿意你走了?”

妈妈在大门口向我招手,我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趾高气扬的走出区七的铁门。我出门的时候正好和吕龙擦肩而过。吕龙一脸忧郁的说:“你出院了,我还有好久啊!”听见吕龙绝望的抱怨,我不敢露出表情,加速走了出去。回望渐渐关闭的铁门,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中午吃了妈妈做的便饭,简直比区七的饭好吃一百倍。然后一整个下午我都在疯狂的刷手机,我在仔细查阅我的《人间凯文日记》是否有了第一批读者。然而结果是让我失望的,这本书虽然已经上传网络,但没有激起任何水花。所以,这是一本无人喝彩的废文。原来是篇废文,可我写了整整三年!

吃过晚饭,我和妈妈照例去河边散步。看着街上时尚的男男女女,我忽然觉得区七就是一场幻觉。或者说世界上本不存在区七,一切都是我昨晚做的一场噩梦。成都还是那么繁华,河边还是那么灯火璀璨,街道上的年轻人还是那么悠闲而快乐。那么区七是什么呢?完全就是恐怖的臆想嘛!

淡淡一笑,我走在了妈妈前面。忽然一个穿麻布灰色体恤的中年人和我对向而行。我想看清楚他的长相,却怎么也看不清楚。我们两个对穿而过的时候,我听见中年人说:“你出来了,我该进去了。你是可以出来的,而那里是我的坟墓。”

我吓一大跳,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进区七。我想问个清楚,但中年人一转身竟然就不见了。妈妈走上来说:“那个人长得好像你,但他没有礼貌,撞到我也不道歉。”所以,这位中年汉子就是我的弟弟,我的那个永不妥协的红金色弟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弟弟把头一昂:“为什么在我的饭菜里面下毒,这么这些恶毒的魔鬼。”妈妈夹了一筷子菜吃起来:“没有毒。”弟弟把筷子摔到地下:“你们吃没有毒,我吃就是毒药!”妈妈不理会他,自顾自的吃起来。弟弟把妈妈刚吃剩下的半碗白饭扒来吃了,他认为这样才不会中毒。

妈妈洗碗的时候摔了一个碗。弟弟认为是妈妈在抗议,于是弟弟把自己的水杯也摔烂了。妈妈说:“我只是不小心打烂一个碗。”弟弟说:“我也是不小心。”妈妈说:“好吧,你帮我下载一部爱情剧。台湾新拍的那部,很流行呢。”弟弟高傲的说:“台湾剧?我不会帮你下载的。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

弟弟过了一会儿回自己屋生闷气。妈妈故意找他的茬儿:“吴凯,开哥哥的弟弟在日本,你知道的。开昨天送你一盒日本饼干,他弟弟特意从日本带来的礼物。”弟弟把那盒日本饼干像检视炸弹一样拿起来打量,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和果子。”

一阵尖锐的笑声响彻云霄,弟弟彻底怒了:“你们就这么小瞧我,给我吃和果子。我是日本人吗?我是汉奸吗?你们看错了人。除了白开水,我什么也不会吃,更不会吃你们的日本货。”妈妈担忧的说:“吴凯,你好久没有正经吃饭了。”弟弟冷漠的回答:“正经吃饭?在地狱里面也能正经吃饭吗?”

晚上的时候,我来到弟弟身边,我准备劝劝弟弟。我给弟弟带来了一盒桃酥,地地道道的土零食。弟弟一边吃桃酥,一边和我说话。我说:“你好好吃饭吧,亏待了别人没什么,亏待了自己怎么行?”弟弟冷笑道:“你知道他们要我做什么吗,做汉奸!他们要我吹捧天皇。”

“天皇怎么了?”我理屈的说:“天皇也不会不让你好好吃饭。忘了你那些天规戒条吧,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里!”弟弟一下子兴奋起来:“我掌握了他们的秘密!中国黑社会其实是一个汉奸组织,他们在策划日本侵华。只要我把这个秘密捅出去,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轻轻凑到弟弟耳边说:“如果在死亡和拥护天皇两者里面选一个,你选哪个?”弟弟把桃酥重重放到桌子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傻子!汉奸我帮你做,你好好的活吧。”弟弟冷笑道:“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做了汉奸会有好结果吗?走着瞧吧,你会被他们抛弃,然后被革命份子打成筛子。”

妈妈神一般闪了出来,她一把把我拉走:“不准到这里来,更不许和他说话!”我哭泣着离开了。弟弟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在他的意识里,我已经是一个人渣。妈妈恶狠狠的说:“你出来了,他就该进去了。看看那些好汉会怎么对付他。”我吓到了:“区七里面就像个小社会一样,要是弟弟被病友们针对,他怎么能活?”妈妈点点头:“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我在家里百无聊赖,而弟弟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怀疑弟弟被妈妈送进了区七,但妈妈不承认。我也不敢到区七去,因为实际上我见弟弟是很犯忌的一件事。本质上说,我们两个是根本不能见面的。这是一种双盲实验,我完败,弟弟才是英雄。

弟弟的预言开始灵验起来,魔鬼对我的刑罚并没有结束。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是刑,不是头痛难忍,就是隔壁的邻居把一杯茶泼到过道上。到中午呢,妈妈开始往我吃的饭菜里面吐口水。妈妈很做得出来,她专门在我看见的时候往饭菜里吐口水,然后说:“加点调料,好吃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到晚上,魔鬼就命令我去擦地上的水和捡垃圾桶旁边的垃圾。理由是:“不捡,妈妈会被绊倒。”于是我开始七次,甚至十次的擦地板和捡垃圾。最后我身心俱疲,好像自己成了一架清扫机器。

慢慢的,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我觉得也许弟弟才是对的,我们两兄弟根本就不应该向魔鬼屈服,更不应该当汉奸欢迎日本人。弟弟最终会被捧上神坛,而我呢,万人唾骂。弟弟受了刑,但弟弟掌握了真理。我也受了刑,却沦为了笑话。更可怕的是,我的妥协换来的不是短暂的安乐,仍然是一次又一次变本加厉的魔鬼刑罚。

一个大大的苦笑,我活成了一个疑问号。我准备减肥,于是在家里跳了一天的操。但第二天魔鬼却命令我买了一大盒巧克力饼干和一大袋牛肉干:“必须吃!”我吃了零食,然后觉得自己傻得可怜。魔鬼连减肥的自由都不给我,他要我的想法完全落空,成为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我得了肾炎,肾很痛。我本来是健康的,是魔鬼逼我吃下各种五花八门的保健品,我才得的肾炎。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我不至于傻到认为当了汉奸就可以享福,但我没有想到我的妥协换来的是进一步的受刑。

至于魔鬼的评价,去他妈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它爱怎么骂就怎么骂,骂我卑鄙也好,骂我无德也好,骂我臭不可闻也好,随君之便。我只是一个刑子,之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走过河边最后一阶台阶,弟弟早没了踪影。我忽然觉悟到中国文化就是一种刑文化。中国人生来就是受刑的,而这个秘密被大部分老年人隐瞒了。所谓的幸福其实不过就是少受刑,少受折腾,这就是幸福了。年轻人不懂事,要上月球,要上太阳,其实都是傻。真的聪明,就知道少受刑,避开刑,甚至远离刑就是最大的成功。能悟到这一点的人不多,大部分的人还在想着功成名就的美梦。

可如果一个人成了大名,取得了大权势,当上了成功者,他却还在受刑。这种情况是应该庆幸呢,还是应该悔不当初呢?就像我说的,在刑文化里面,少受刑就是最聪明的选择。而最愚蠢的就是为了所谓的成功受大刑,然而在成功后受更大的刑,这得蠢到什么地步?

所以真正的聪明者可能不会选择当国家主席,而会选择当一名小学教师,甚至是一名餐馆服务员。到底国家主席和小学教师,以及餐馆服务员谁会受的刑少一点。从魔鬼的私心来讲,恐怕越是社会底层受刑的可能会越少。所以,当一名普通的劳动者是不是很智慧呢?要知道在刑文化里面,对精英和成功者的刑鞭子也许会举得比对普通人高得多。

但这种刑文化到底对不对呢?为什么人生下来就应该受刑呢?因为什么呢,因为原罪吗?可我们不是每一个人都信基督教!有的野生科学家说:“人类就是宇宙的囚犯,地球是一座大监狱。”我恍然大悟,原来魔鬼就是看守人类的典狱长,难怪它对刑罚人类如此上心。

能不能创造一种新机制,替代原来的刑文化,从而为人类带来幸福呢?这种新机制不讲原罪论,而是声明人类是神的儿女,是神的选择和最爱。所以人生来就应该有神性,并获得神的怜爱和照顾。人生下来是为了幸福的过完自己这一生的,而不是生来为还原罪的账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什么是人文主义?自己不受刑,也不对别人施刑就是最大的人文主义。在这个巨大的中华刑文化里面,真正实践人文主义的人其实不多。大部分的人不仅自己在受刑,也同时在对别人加以刑罚。所以,中国文化就是刑文化加互害文化加谎话连篇。

中国人会告诉你要竖大志,成大德,立大功,建大业。他们永远不会告诉你的是平平淡淡活一辈子而没怎么受刑,这才是真正的聪明。这种聪明非常高级而隐晦,但对老年人来说却是一个共通的秘密。所以,人应该怎么活?就是自己不受刑,也不加刑于别人。这是达人,是真正的神选的人。

儒教就是中国刑文化的代表,克己复礼就是受刑的代名词。基督教也很可疑,那种原罪论让魔鬼很受用。佛教呢,讲究苦行苦修,还是受刑!能不能有一个不受刑的宗教呢?有,就是天鹰教。天鹰教不认为人类有原罪,相反认为人生而有权利幸福,并且幸福一辈子。所以天鹰教是一个没有刑的宗教。在天鹰教的价值体系里面,怎么不受刑你就怎么做;怎么选择趋向幸福,你就怎么选择。

中羽协的主席张军最近被纪委带走了,想来让人唏嘘。这为羽毛球悍将打了一辈子羽毛球,成了奥运冠军。后来又顺风顺水当上了羽协主席,够成功吧?哪知道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沦为了阶下囚。我记得张军主席有一个名场面,就是他会命令混双的男选手专门打对方的女选手,而这一招英国,丹麦的教练往往说不出口。

所以,张军主席不仅自己深陷刑文化,而且还在对别人施刑。难怪到头来成了黄粱梦,成了落羽鸟。如果张军早一点知道天鹰教的倡导,也许他会选择平凡一点,然后让男选手打女选手的时候下手轻一点,那么或许他现在还和我一样在河边散步呢!昔人已去,我们可敬的刘国梁主席可有多一点的感悟?祈祷。

我觉得天鹰教最可爱最可亲的一点就在于她是反对中国刑文化的。她不要求你大义凛然当革命志士,她让你投降,然后做回一个普通人。什么是普通人?不就是平凡而简单,隐于市井,隐于大野,然后舒舒服服的过完自己的一生吗?这个世界是有魔鬼的!逃过魔鬼的鞭子,才是大智慧!

弟弟呢?哪里去了?妈妈三缄其口。我害怕明天早上起来会看见小红书有一篇热帖《区七医院一病人莫名死亡》。我不知道弟弟是不是在区七里面,我只知道他还没有堪破什么叫魔鬼的刑。最终极的魔鬼的刑是刑而不死,这一种刑魔鬼是不会给弟弟的。这种刑是专属于我的。因为是我让天鹰教正面对抗了魔鬼五千年,甚至一万年的刑文化。魔鬼不会放过我,并会仁慈的赐弟弟一死。弟弟毕竟是个傻子,而我可以在深夜和魔鬼摆谈几句真心话,让魔鬼知道人类这一点点迟来的智慧到底有多少神性。

死亡是一种恩赐,想死而不能死才真正悲惨。弟弟会得到这一种恩赐吗?那个高高在上,满口正义礼节的大老爷会救他一命吗?我想真正能救弟弟是一只飞鹰,这只飞鹰会驮着弟弟飞到大洋彼岸,那里灯火辉煌,那里人语窸窣。

飞鹰起飞,大老爷的谎言被揭穿,刑文化彻底破产。那一天才真正是人间的欢乐日呢?对不对?我亲爱的香港明星姜涛先生,你同意我的看法吗?我看见了你的生日现场,顺祝你生日快乐。人间的一切美好与你息息相关。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yaqushuge.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2026年4月28日

蘅芜苑

平板放着一首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我喜欢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虽然有的人说他的钢琴曲其实就是一种廉价流行音乐,但我喜欢的是理查德克莱德曼钢琴曲的简单。他的曲子没有那么复杂的曲调和配乐,就是简简单单把世界名曲弹给你听。这种简易,平缓,柔和的感觉太舒服了。

这是我一天中最舒适的时候,有音乐陪着我,然后我可以一边写日记一边整理我的心情。我的心情像是才下过一场大雨的荒原,那里充满了枯草衰杨和不知名的生命力顽强的野花。我是不幸的,我被魔鬼选中做了它的替身。做魔鬼的替身不意味着享受和舒适,相反意味着刑罚和痛苦。

魔鬼会把它自认为自己受的苦难都施加到我身上,只有这样,我才算是它的平替。我不知道魔鬼到底受了什么折磨,我只知道自己每一天都活得很痛苦。我不仅一无所有,而且百病缠身。魔鬼笑我得了癌症,一种思想上的癌症。只要一出现老人和孩童,我就会像架打了鸡血的机器一样疯狂运动。要么为老人让路,要么是捡地上的障碍物,要么是保护住孩子不让摩托车靠近,要么是提醒他们注意交通安全。

这就是魔鬼说的癌症。没有人要求我去做圣人,去做保护者,但我会不由自主的动起来,一动就是十多年。魔鬼赋予我的行为标准非常严苛,严苛到残酷的地步。我扔垃圾,要反复检视三遍垃圾袋才能扔。魔鬼说:“垃圾是不能乱扔的,要看仔细了。”渐渐的我害怕扔垃圾,我觉得自己一不下心就会扔错它们。而一旦扔错魔鬼就会命令我去垃圾桶里面把垃圾袋捡出来重新确认。

我接触不到普通人,我唯一能接触的就是妈妈。可妈妈呢,像个机器人一样。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好像是程序。这种程序非常精密,前一个数据是什么,后一个数据是什么,简直堪比计算机。我也害怕和妈妈说话,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含义,甚至是两种,三种含义。往往她说的话上一句我还没有想明白,她的下一句奥语已经脱口而出。

这是一个程序的时代,我们人人都活在程序里面。但对我而言,这种生活的程序程度是地狱级别的。前天发生的一个微小的点,可能就是昨天的线,今天的面,后天的全部。我开始恐惧生活,我觉得这种没有人的趣味的生活是寡淡而艰难的。

妈妈还是一个多面手,她不仅说奥语做各种充满含义的小动作,她还是个刑罚家。有的时候她会找茬儿接近我。我以为有什么特别的事,最后我才发现原来是她故意找机会和我面对面,然后把她的口水吐到我嘴里来。很恶心,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婆的口水,在我的嘴巴里面发酵。我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半年前,我从区七出院回家。我害怕看见妈妈微微佝偻的背,这是一种暗示,暗示她已经老了。妈妈现在还算健康,但她很快就七十岁,甚至八十岁。到那个时候她还能一个人背起厚重的衣服到区七里面来探视我吗?如果妈妈不在了,我依靠谁?我会不会像好多区七里面的病友一样成为一个被人间遗忘的孤儿,到老死在医院里面,如同喊反动口号的李志钊一样。

这不是多余的担心,这是个现实问题。我没有伴侣,也没有兄弟姐妹。梁可是个我可能以后都不能再见的镜中爱人。红金色的弟弟是个影子,他可能存在,但永远不可能承担照顾我的责任。我也许还有其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但他们全都是影子。我没有见过他们,他们也没有见过我。

现在我还在写日记,我还在发日记。天知道哪一天清网行动开始我就会被再次逮捕。而这一次按照王所长的意见,我就应该被关进精神病院一辈子。其实哪里是王所长的意见,如果我的书真的在大学生中疯传,我迟早会被逮进去。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不要忘记遇罗克的故事,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遇罗克到底去了哪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活一世能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是很不容易的。如果恰好你的工作就是你喜欢做的事,那么恭喜你,你已经很幸运。在这一点上我是幸运的。写作不仅仅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爱好。我喜欢写作,写作让我快乐。但问题是我的写作太过于自由,自由到警察怒目而视。还有那些网信办,政法委的领导也视我如目中之钉。

有的人问我:“吴凯,你的《人间凯文日记》写的全是真实的吗?”我觉得这个问题要怎么看。如果你机械的理解故事情节,它就是虚构的。但如果你抽象的理解这本书,这本书其实足够老实。

这一生我都在受刑。我觉得中国的文字很有深意,比如这个“刑”字,拆开了不就是凯刀吗!所以,我就是那个拿刀割自己的凯哥啊。其实好久没有人叫过我凯哥了。我的几个大学同学会这么称呼我,但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和他们见过面。我是孤独的,孤独得好像是个雨人。

什么是雨人?就是这个人有一些想法,但他和世俗社会完全是脱节的。中国人不太喜欢雨人,称其是傻子。倒是欧美那边比较怜惜雨人,常常照顾这种孑然独立的人。当然现实中没有人叫我傻子,我已经是魔鬼的替身,谁会叫魔鬼是傻子呢?但大家都避开我,避得远远的,好像我是个传染病患者。

中国社会很奇怪,中国人看不起小人物。但当这个小人物成了魔鬼,他们又都怕了起来,战战兢兢生怕触怒了他。我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当上了魔鬼的小人物,中国人一边看不起我,一边又怕我。

有一天,我打一家汽配店门口经过。那个时候我刚受了魔鬼的刑,痛苦不堪。我看见一个小孩子,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孩子竟然假模假样的对我行鞠躬礼。我怒不可遏,觉得自己受到了戏弄和侮辱。我脱口而出一句脏话,这句脏话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小孩子,还有小孩子的父母完全没有反应。他们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似的,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我恍然大悟,自己已经是个“天上人”。这个“天上人”无论怎么辱骂凡人,凡人也不会还口。还有上次逮捕我的王所长,全程也是笑呵呵,好像我是个被控制调查的政治局常委一样。

所以,我没有当上达赖喇嘛,但我实际上已经是达赖喇嘛;所以我不是日本天皇,但我实际上享受着日本天皇的礼遇。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哭还是笑,我飞到了天上,脚不沾地。但我实际上只是一个精神病人,下一次住院,还不知道会有哪一个真命天子来为我送寒衣呢。寒衣是送给亡人的,所以我也是个住在活死人墓中的活死人。

中国人很聪明,对我这种活死人,他们不争也不抗议。他们只是把我一次又一次的激怒,然后再一次又一次的解释他们的善良。有的时候我很迷糊,到底中国人是恨我呢,还是爱我呢。我反复观察着身边人,想不出答案。

魔鬼曾经为我介绍过女朋友,还曾经介绍过男朋友。但女朋友我拒绝了,男朋友我也拒绝了。在我察觉到这些接近我的人不过都是魔鬼的手下时,我有一种犯恶心的感觉。这样的魔子魔孙,即便和我睡觉,我也不会有丝毫的快感。我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人生伴侣,而不是一次粗制滥造的性邂逅。

着名的性学专家李银河被一个拉拉女士猛烈追求。不知道是因为李银河本来性取向成疑,还是她过于绿色人格,竟然就和拉拉女士在一起了。可李银河的老公不是作家王小波吗?所以,性学专家在向我们亲身示范,什么叫作一种绿色的关系。

所谓绿色的关系就是登不上大雅之堂,但它本身不违法,也不侵犯他人的利益。我可不可以效法李银河教授,也有一段绿色的爱情呢?这个想法很奇特,就好像一个渴水的人不要喝开水,却要喝粥一样,有点疯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买了很多护肤品和彩妆,这些护肤品和彩妆都是在拼多多上买的,价格不贵也不便宜。我早上会给自己化一个妆,打粉底并涂有颜色的唇膏。魔鬼笑我是另一个迟子建,一个有小资情调的女作家。其实我更愿意当三毛,到撒哈拉去,到西班牙去。

迟子建很富裕,而三毛特别孤独。那么,我还是做迟子建吧,谁不愿意当人上人呢?三毛用一根丝袜把自己吊死在了马桶上。而同时呢,迟子建在参加各种文学颁奖。红地毯和红酒杯映红了迟子建的粉脸,三毛则躺在一张冰冷的尸床上。

又或许我是迟子建和三毛之间的一个人。我是作家,甚至可能有名。但我不会富裕,也不会吊死在马桶上。我会去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人民没有见过天日。他们认为他们见过天日,但那个天日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将军。我当一个思想贩子,把我那点小资情调和人文主义贩卖给这些吃不饱饭的红色人民。他们也许会愤怒,也许会感激,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的故事在结尾的时候应该有一笔彩虹色,我就是画这笔彩虹色的画师。

不要给我艳遇,我讨厌艳遇。但我喜欢有个真心朋友,这个真心朋友在我出糗的时候会为我打掩护。然后我知道这辈子我有了依靠。在我的达赖喇嘛和日本天皇的伪帽子被揭掉的时候,这个人会不理不弃的支撑着我。

达赖喇嘛又怎么样,日本天皇又怎么样?谁不是一天三碗米饭,睡觉一张单人床?所以我不稀罕这些俗名,我过我自己的日子。也许有一天,你们会看见鸭绿江边有一个脸上搽粉的恍惚像迟子建或者三毛的人。这个人就是我,我在河边书写着自己的心情。

所谓的美丽人生,是不是就是散散淡淡又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呢?换一种思路,我可能还是太天真。想想在区七里面住一辈子的那些病友,他们又何错之有?所以,为什么我可以享受自由,而他们活成了囚徒。

原因恐怕在于,我是个有责任的人,我的使命重大。文字是我的武器,我有责任把我的那点想法告诉大家,告诉给更多更多看不见光的人。揭开盖子,看将军到底是不是大公无私。将军会一剑刺穿我的身体,然后我宣告一个时代的幻灭和重生。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林黛玉注定吊死在马桶上,薛宝钗会被埋进大雪。但我到底是林黛玉还是薛宝钗呢?其实我既是林黛玉,又是薛宝钗;或者说我既不是林黛玉,也不是薛宝钗,我是她们之间的那一个。如果说红金色弟弟是林黛玉,我就是薛宝钗;如果说高校教师小黄是薛宝钗,我就是林黛玉。

有的读者哈哈大笑:“大作家,你全错了。你其实是贾宝玉啊。”着!我怎么没想到。林黛玉和薛宝钗之间的那一个不就是贾宝玉吗?魔鬼摇摇头:“你也不是贾宝玉,我觉得你是薛宝钗。”我承认魔鬼的判断,我应该是薛宝钗。所谓的“金簪”,里面不是两个“吴”字吗?还有薛宝钗本来也住在蘅芜苑!衡吴怨

很多《红楼梦》的读者会把林黛玉判断为大观园中的标志性悲剧人物。他们想不到的是真正的悲剧其实是薛宝钗。林黛玉会耍小性子,会来事,在大观园中属于上下俱照顾的小姐。而薛宝钗呢,除了靠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地外,就是狗嫌人不爱的。更何况,仔细观察林薛,你们会发现林黛玉是拿别人出气,而薛宝钗是拿自己出气。薛宝钗才是个忍辱负重的隐士。

更悲剧的是《红楼梦》压根没写薛宝钗的父亲。薛宝钗是一个一出场就没有爸爸的小女孩。这是不是也暗示了我,我的爸爸到底是谁,很可能是《红楼梦》中一个天大的谜底呢?这个谜底有的人可能猜到了,有的人可能压根儿没猜到。所以,亲爱的《人间凯文日记》的读者们,吴凯的爸爸到底是谁,你们有答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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