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2 / 2)

乾枯的手指撑在地砖上,膝盖刚抬起来,头顶的灯芯亮了。

它的脑袋歪向灯的方向。

体內的傀线被牵引。

灰蓝色光柱穿透头颅。

骨架从中间散开,碎片弹了一地。

第二具还趴著没起来。

灯芯的光照到它背脊上,能看到灰白色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傀线。被光吸引著往上浮。

浮到体表的时候,光柱落下。

第三具连动都没动就碎了。

它离灯太近,傀线被瞬间抽离,整具身体从內部塌了。

骨架散了一地。碎片在灰蓝光下反著暗色。

没人停脚。

苏玖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骨,撇撇嘴,踩著碎片跑过去继续通管道了。

灯光照亮了一个拐角。

拐角后面是一处凹进去的空间。

不大,三面石墙围著,地面比外面高出半寸,铺了两块平整的大石板。里面一张石桌,两个石墩。

石桌的桌面凿得粗糙,墩子大小不一——一个高一些,一个矮得快跟地面齐平了。

规制简陋,不像正经的房间,更像是谁在角落里临时搭出来凑合用的。

石桌上落了一层厚灰。

灰的厚度不均匀,中间薄两边厚。

有人坐在这里待过很长时间,手肘反覆搁在桌面上,把灰压实了。

桌面靠左侧有一圈环形的痕跡,杯子或者碗的底座长时间放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的印。

矮的那个石墩上也有磨痕。

坐的时间久了,屁股把石面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谢无尘走过去。

在桌前站了几息,目光扫过桌面的灰层分布,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反覆了两回才动手,指尖贴著灰层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內推。

灰下面压著一片纸。

不是玉简,或是竹简。

纸。

发黄髮脆,边角碎了小半,虫蛀的小孔密密麻麻。

中间勉强完整,摺痕处快要断开,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著穿过整张纸,差一寸就把纸撕成两片。

上面有字。

墨跡淡得快看不见了,笔划歪歪扭扭,写得极急。

有几个字的收笔直接拖出了纸面,留下一道墨痕拐到桌面上。

谢无尘用灵气包裹把纸拈起来。

两根手指捏著边缘,力道很轻,对著灯光看了看。纸在灰蓝色光下几近透明,墨字浮在光里头。

“是手记。”

他把纸面转向眾人,从头念。

“第三十七年。第四批样本全部失败。心脉移植后存活不超过两个时辰。傀线排异太严重。需要更多活体剑修做底——”

炎无咎脸色变了。“什么玩意?”

谢无尘没停。

“第五十一年。又死了三个,第六十年。换了新的方法,从血池入手。”中间有一段字跡模糊得没法辨认,他跳过去,接著往下念。

“第九十二年。终於找到稳定的方法。用剑心泡血池,慢慢磨碎,提取其中的剑道精华反哺主体。时间很长,但有效。只需要足够多的剑心。”

念到这里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不是刻意的,是纸上的字也变了——笔划不再那么急躁,一撇一捺开始有了形状。

写字的人在这个阶段的心態平稳了很多。

甚至有一个字被涂掉重写了,说明他开始在意记录的准確性。

“第一百四十年。他的身体在修復。黑甲上的裂纹变浅了。我能感受到他体內的力量在回升。再给我三年,不,两年——我就能唤醒这位旷古绝今剑帝……的首席大弟子。”

“三年”被划掉了一道线,旁边写的“两年”用力压了一笔。兴奋。

雷猛握剑柄的手捏紧了。

谢无尘翻到下一段。

字跡又变了。

比前面任何一段都平静,平静到近乎没有情绪,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外面又来了一批人。正好。我的池子快干了。”

苏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铜针掉了。

她弯腰去捡,没吭声。

纸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的部分碎成渣,散在灰层里,拼不回来。

大厅安静了很长一截。

灰蓝色的灯光照著所有人的脸。

谢无尘拿著纸的手很稳,他把纸递给苏跡的时候,捏著摺痕的位置——离断裂的边缘远了一些,怕碎。

苏跡接过去。

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半行字。

墨跡比正面更潦草得多,笔划黏在一起,最后几个字大小不一,越写越小,最末一个字只有指甲盖大。

不是写的人在控制力道。是他的手已经没力气了。

“他醒了。但他不认识我。”

就这一句。

没有时间標註。

没有日期。

甚至標点都没有。

七个字挤在纸的右下角,墨跡洇开了一小团,落笔的时候纸被什么东西打湿过。

苏跡看了几息。

他把纸放回桌上。纸边角碰到石面的时候碎了一小块,簌簌落在灰里。

“找到原因了。”他说,“上面那些剑尸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故意造出来的。用活的剑修当材料,一批批地造。”

谢无尘点头。“写手记的人一直在用闯进墓里的剑修做原料,试图復活龙甲尸。”

“不是復活。”守墓人开口了。

他一路上话不多。

多数时候就跟在苏跡后面走,脚步声比所有人都轻,存在感淡得有时候会让人忘了队伍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这一刻他往前走了半步。

目光落在纸上那行“旷古绝今的剑帝”几个字上头,停了三息。

“是想復活剑帝。他把龙甲尸当成了试验品……”

这句话出来之后,拐角里的空气安静了一阵。

不长,四五息。但足够每个人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个人,不知道什么身份,不知道从哪来,在这座墓里待了至少一百四十二年。他杀了不知道多少批闯入墓中的剑修,取剑心,泡血池,磨碎,做成养料。所有这一切只为了一个目的——唤醒他心中的“剑帝”。

然后他可以说是成功了一半。

他花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心血养出来的东西站起来了,睁眼了,活了。

然后那东西看了他一眼。

纵使相逢应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