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长岗坡血战(上)(1 / 1)

民国三十一年的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大洪山南麓的长岗坡像一头伏在雪地里的困兽,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死死裹住。 这道东西走向的坡地不算陡峭,却恰是拱卫后方补给线的咽喉—— 坡下是蜿蜒的落马河,河面结着薄冰,冰下水流呜咽,偶尔能听见冰面受压时“咯吱”的脆响,像是随时会裂开一道深渊; 坡上错落着几处矮松林,此刻都成了被白雾啃噬的剪影,枝桠上积着的雪时不时簌簌落下,在雾里荡开一圈圈细碎的白。 往年这时候,四川乡下该是鞭炮声串成了线,屋檐下的红灯笼映着雪光,把泥地上的雪都染得发暖,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腊肉和汤圆的香气,混着孩子们追跑的笑闹声,能把整个村子都泡在甜津津的热乎气里。 可这里,只有风裹着雪粒子,顺着坡地的沟壑斜斜地扫,打在脸上像针扎,混着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往人肺里钻, 呛得人忍不住佝偻起身子咳嗽,咳出来的气在嘴边凝成白霜,久久不散。 川军一四四师四三〇团的防线就铺在这长岗坡上,从东头的鹰嘴崖到西头的乱石岗,绵延三里。 鹰嘴崖突出在坡前,崖壁上怪石嶙峋,像道天然的屏障, 三营的弟兄们就在那里凿开冻土,把石块垒成掩体,枪口从石缝里探出来,黑洞洞的,盯着前方的雾;中间的缓坡是主力所在, 二营守正面,挖好的战壕沿着坡势蜿蜒,壕沿堆着冻土块,能勉强挡住子弹,周莽带的一营作为预备队,蹲在坡后的第二道战壕里,这里的土更硬,挖起来费了不少劲, 镐头下去只能凿出个白印子,不少人虎口都震裂了,血渗出来,在镐柄上冻成了暗红的冰;西头的乱石岗最是难守,石头多,冻土硬得像铁,工兵铲下去只冒火星,挖不动工事, 只能靠弟兄们把随身带的麻袋拆开,装满雪块,一层层堆起临时胸墙,齐腰高,风一吹就往下掉雪渣, 由新兵居多的补充连顶着,那些娃大多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冻得肿成了红萝卜,却还在往胸墙上添雪块,想让它再厚实些。 阵地上的雪早就被踩成了泥,又冻成了冰,滑溜溜的,走一步都得攥紧拳头扒着冻土,稍不留神就会摔个趔趄。战壕里结着薄冰,踩上去“嘎吱”响,像是脚下的土地在呻吟。 弟兄们缩在里面,棉袄裹得再紧也挡不住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棉袄里的棉絮早就板结了,露出黑黄的线头,风从破洞里钻进去, 贴着皮肉刮过,冷得人直打颤。有人把冻裂的脚往怀里揣,脚底板的血痂冻得发硬,像贴了层硬壳,一暖就钻心地疼,疼得人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只能往冻土上狠狠砸一拳; 有人用刺刀刮着靴底的冰,刀尖碰着冰面“叮叮当当”响,节奏又急又乱,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数着剩下的时间; 更多人只是望着前方白茫茫的雾,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睫毛上挂着的白霜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迅速被浓雾吞没,仿佛连呼吸都被这冰冷的早晨吞噬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闷雷滚过冻土,从东南方向的鬼子炮兵阵地那边压过来,一开始是隐隐约约的,像远处的闷鼓,渐渐地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发麻,胸口发闷。 紧接着,一道道橘红色的光划破浓雾,拖着长长的尾巴,带着刺耳的尖啸, “咻——咻——”地朝着长岗坡砸了下来。 那轨迹看得人心里发紧——鬼子的炮兵显然是校准了方位,炮弹多半是冲着中间的主阵地来的。 “鬼子打炮了!快隐蔽!”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刚出口就被更大的爆炸声吞没。 “轰隆——!” 第一颗炮弹落在阵地左侧的缓坡上,泥土、冰雪和碎石像喷泉似的炸开,足足有几丈高,又劈头盖脸砸下来,带着股焦糊味。 周莽猛地把身边的石头按进战壕,自己也跟着扑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咚”的一声,一阵发懵,眼前直冒金星。 一块尖锐的冻土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带起一道血痕,热乎的血珠刚冒出来就冻成了冰碴,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硬。 他来不及抹,只死死盯着前方—— 透过雾气的缝隙,能看到东南方向的山坳里,七十多门山炮、野战炮像疯了似的,炮口喷着狰狞的火舌,炮架下的积雪被震得乱飞,在火光里像撒了把碎银。 一颗接一颗的炮弹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把整个长岗坡罩在中央,连鹰嘴崖的岩石都在爆炸声中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 大地在脚下疯狂颤抖,像是有无数头野兽在地下咆哮、冲撞,让人站不稳脚跟。 二营正面的战壕首当其冲,简陋的胸墙被炮弹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冻土翻卷着塌下来,把来不及躲闪的弟兄半个身子埋住,只露出一只拼命挥舞的手,很快就没了动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个刚填进去的雪堆胸墙被直接掀飞,露出后面蜷缩的两个身影,他们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第二发炮弹的火光吞没,只留下一缕黑烟,在雾里慢慢散开。 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树在缓坡中央,枝繁叶茂,本是个天然的掩护,却被一发炮弹拦腰炸断, 巨大的树干带着雪沫子轰然倒下,砸在战壕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压得下面传来几声闷哼,那声音短促而痛苦,很快就归于沉寂。 硝烟越来越浓,黄的、黑的、灰的,混在雾气里,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阵地都罩住了, 呛得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烧红的棉絮,每吸一口气都疼得人想掉眼泪。 “他娘的,小鬼子这是把第三师团的炮兵联队都拉来了!”旁边的老兵王胡子啐了口血沫,血沫子里混着点碎牙,落在胸前的冰面上,很快凝成了暗红的冰珠。 他的棉帽被弹片掀了个角,露出冻得通红的耳朵,上面结着层薄冰,像是挂了层霜,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着眼睛往前看, “老子打了十年仗,从淞沪到武汉,没见过这么密的炮!这是想把咱弟兄们连人带坡都掀翻喽!” 他说着,往冻土里啐了一口,唾沫刚出口就冻成了冰粒。 周莽没说话,只是把那把磨得发亮的大刀往冻土深处插了插,刀柄上的布条浸过血,又结了冰,握在手里又冷又硬,却让人心里踏实。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石头,这娃才十五,是补充连临时分到一营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哆嗦着,却把步枪抱得紧紧的,枪管上还缠着他娘给绣的红布条,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暖意,在硝烟里偶尔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补充连原本有五十多个娃,昨夜刚从后方调上来,一个个脸上还带着对战场的懵懂,现在西头的乱石岗怕是已经吃紧了,那里的工事最薄弱,经不起这么炸。 “周叔,”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憋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俺昨儿夜里梦见俺娘了,她给俺煮了一大碗汤圆,芝麻馅的,甜得很……俺还没来得及说俺想她……” 他说着,眼圈红了,却使劲眨着眼,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在阵地上掉眼泪会被笑话,也会泄了气。 周莽拍了拍他的背,手刚伸过去就觉得不对—— 石头的棉袄后背早就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板结的棉絮,黑一块黄一块,风一吹就往里钻, 这娃的背在发抖,不是吓的,是冻的,身上烫得吓人,怕是早就冻得发了烧。 他把自己那件稍微厚实点的破军大衣脱下来,往石头身上一裹,大衣前襟还留着上次战斗时的枪眼,边缘处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却能挡住些风雪: “穿上。等把鬼子打跑了,回四川,叔请你吃汤圆,芝麻馅、花生馅,管够,让你娘也一起来,咱热热闹闹过个年。” 石头眼圈一红,把大衣往周莽推:“叔,你穿,你是排长,还要带弟兄们打仗……俺年轻,扛冻!” 他的手冻得不听使唤,推搡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让你穿就穿!”周莽吼了一声,声音却不凶,带着点沙哑,像是怕吓着他, “咱川军的娃,冻死也不能孬死!待会儿鬼子上来,你就照着瞄准镜里的黄皮狗打,准没错!记住了,你娘还在等你回家吃汤圆呢!” 炮火足足炸了一个时辰,阵地上的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到处都是弹坑,大的能埋下半个人,小的像筛子眼,像是被老天爷用拳头砸过,又被脚狠狠碾过。 二营的电话线早就被炸断了,线杆倒在地上,电线被弹片割成了一截截,缠在冻土上。派出去的通信兵刚爬出战壕没几步,就被炮弹掀起来的气浪卷得没了踪影,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 鹰嘴崖那边偶尔传来重机枪的零星声响,“哒哒哒”的,像是在喘着粗气,想必三营的弟兄还在苦撑,只是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弟兄们缩在掩体后,听着炮弹呼啸,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震,有人用手死死捂着耳朵,有人却睁大眼睛,盯着前方的雾,像是要从那里看出些什么。 不知是谁先哼起了《川江号子》,调子跑了八百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一开始是一个人,声音微弱, 后来东头西头都有人跟着哼,调子参差不齐,却越来越响,混着炮弹的轰鸣,倒像是在跟老天爷叫板,跟那些呼啸的炮弹较劲。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号声穿透了炮声—— 是日军的冲锋号,“嘀嘀嗒嗒”的,又急又促,像狼嗥,听得人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号声一响,炮火立刻就往坡后延伸,“轰隆轰隆”的,显然是想压制预备队,不让他们往前增援。 周莽猛地直起身,扒着战壕边缘往前方一看,心瞬间沉了下去,像坠了块冰。 浓雾里,密密麻麻的黄色身影涌了上来,像翻涌的潮水,一眼望不到头,头上的钢盔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冷光。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那架势,至少是一个联队的兵力,分三路扑向鹰嘴崖、正面缓坡和乱石岗,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近。 十二辆装甲车在正面开路,履带碾过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在啃噬人的骨头,又像是在宣告死亡的来临,车头上的探照灯刺破雾气,在阵地上扫来扫去,照亮了被炸得乱七八糟的工事和冻硬的土地。 日军士兵端着步枪,踩着雪,一步步逼近,皮靴踩在冰上的“咯吱”声、刺刀碰撞的“哐当”声、 还有他们叽里呱啦的叫喊声,汇成一片让人心里发毛的声浪,朝着阵地压过来,仿佛要把这道防线彻底冲垮。 “一营!进入前沿阵地!”周莽扯着嗓子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抓起身边的七八大盖,枪身冰凉,却被他攥得发烫,指节都泛白了。 他扭头对通信员喊:“告诉各连,稳住!沉住气!等鬼子进了三十米,听我命令再开火!谁也不许先开枪,浪费子弹!” 弟兄们纷纷从第二道战壕爬出来,猫着腰往前沿跑,冰碴子被踩得飞溅,落在裤腿上,很快就冻住了。 王胡子扛起轻机枪,往被炸断的松树后一蹲,枪管稳稳架在树桩上,他眯着眼,瞄准前方,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都放轻了; 重机枪手把枪管架在被炸塌的战壕残壁上,枪身因为冰冷而有些滑,他用袖子擦了擦,又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紧紧握住,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手榴弹被一只只冻得通红的手攥紧,引线露在外面,像一条条蓄势待发的蛇, 有人还在手里来回搓着,想让冻僵的手指灵活些,掌心的温度融化了手榴弹上的薄冰,又很快结了层霜。 风更紧了,卷着硝烟和雪沫,刮过每个人的脸,像刀子在割。 远处的装甲车越来越近,车身上的太阳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刺眼得很,让人心里一阵发堵。 西头的乱石岗方向已经响起了枪声,“砰砰”的,断断续续,想必补充连的新兵们已经跟鬼子交上火了,枪声稀稀拉拉的,听得周莽心里揪紧,那些娃们,怕是撑不住了。 周莽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喉咙生疼,却让他脑子更清醒。 他看着身边的弟兄,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脸,看着他们眼里的坚定,看着远处涌来的敌人,又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是四川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却像是能闻到家里灶台上的腊肉香,能听到老娘在村口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 今儿个,就是拼了命,也得把这长岗坡守住!周莽在心里默念着,握紧了手里的枪。 这坡后是千百万的百姓,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 他们这些川军子弟,背井离乡,就是为了挡住这些豺狼,护住身后的家国,哪怕是用血肉之躯,也要筑起一道长城!喜欢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