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自得圆满(1 / 1)
朝瑶抬起眼,那双比小夭更显灵动狡黠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也映着满座衣冠。 “就拿我自个儿说吧,生来运气不济,身体孱弱,药不离口,算是把这大荒的孤寂冷暖从里到外尝了个遍。幸得爷爷不弃,王母抬爱,授我鬼方之道、玉山传承,还混了个圣女的名头;又蒙太尊、皓翎王看重,给了大亚和巫君的职责,协朝政、司两国祭祀。让我能为百姓种几粒粟、修几条渠、开几间学堂医馆、选拔些可造之材、废些陈规陋俗,尽点绵薄心力。” 她语气轻松,数得慢条斯理,可桩桩件件,皆是常人百世难及的传奇与功业。 带着点自嘲的调侃,却无人敢笑,“论财帛,我与朋友们经营的买卖还算凑合;论权柄,承蒙诸位厚爱,在朝堂世间都还能说上几句话;论立身之本嘛……”她笑眯眯地,指尖无意识般拂过面前的瓷盏,“武能平四海,文可理政务。百姓信我,朝堂有我立足之地。” 朝瑶粲然一笑,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小小得意:“你们瞧,我这么一个要经历有离奇经历,要本事好像也还有点小本事,长得……唔,至少我自个儿瞧着挺顺眼的人,日子过得也算热闹充实。我这人生自己都快摆弄不过来了,怎么到了旁人嘴里,反倒成了个需要被旁人来挑选,才能定下价值的物件了呢?” 她微微歪头,目光清澈如洗,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缓缓扫过众人, “这道理,我倒真想不明白了。难道不应该是,我这般自己就能活成一片风景的人,闲来抬眼看看这大千世界,琢磨琢磨哪处的云霞格外顺眼,哪阵清风特别合心,然后才?决定?要不要让某人走进我的风景里来,或者,我愿不愿意去他的天地里逛逛么?” 话音如一颗投入深潭的琉璃珠,清脆作响后,漾开无声却连绵的涟漪。像是无数心绪暗流骤然被搅动、冲刷堤岸的嗡鸣?。 离戎昶?猛地吸了口气,想叫好又硬生生憋住,脸涨得有点红,只能重重一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已经习惯爷们男女平等的话了,谁让自己要是在他面前露出些许男子为尊,就得平地起飞,无障碍落地。 悄悄在案下伸长胳膊越过防风邶、九凤,给爷们竖起大拇指,意料之中被九凤拍下。 防风意映执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心中那根关于被选择与主动争取的弦被狠狠拨动。 ?怔怔地看着朝瑶,她想起自己当年对涂山篌的执着,何尝不是带着被选择的卑微与孤注一掷?若是她当年能有朝瑶半分底气与透彻,何至于....... 辰荣馨悦握着箸子的指尖微微发白,朝瑶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映照出她每一步精打细算、汲汲营营、以婚姻为阶的攀升之路。那条路稳当、荣耀,此刻却显出几分刻意雕琢的苍白。 她追求的是被权力选中的圆满,而朝瑶讲述的,是?自身已成圆满?后的从容选择。 高下之别,云泥立判。 丰隆?一直视追求朝瑶为一场需要展现实力、付出诚意的征服或赢得。可朝瑶的话明明白白告诉他:你所以为的筹码,我早已拥有甚至不屑一顾。 他想要她,从来不只是因为她是朝瑶,更因为她所代表的一切。可他的手段、他的算计、他身为赤水族长的权衡,恰恰是朝瑶这番话里,最可能被审视和筛掉的部分。 一股冰冷的失落与茫然席卷了他,他面对一片自给自足、丰饶无比的?大陆?,他是否有资格成为那片大陆愿意接纳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发慌。 小夭?悄悄松了口气,望向瑶儿的眼神充满了骄傲与笑意。瑶儿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了最坚固的道理。她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诚然她这片风景,已然春回大地。 嫣然一笑,冲着瑶儿得意扬了扬下巴。 涂山璟借着夹菜的功夫,转眸看向小夭,如今她也活出一片风景,这风景里有他,思及于此,眼神不禁柔和许多。 玱玹温声对身旁的始冉低声说了句什么,仿佛全然沉浸于美食与闲谈。?可他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他听得懂朝瑶的每一个字。正因为他懂,才更觉苦涩。 她的话,像一阵最清冽也最无情的风,吹散了他曾精心编织名为深情与后位的罗网。 她早已自成一国,他的江山为聘,从来就不是她想要的通关文牒。那种源自童年梦境、深入骨髓的懂得,此刻化为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他日益膨胀的执念。 满座心潮暗涌,九凤姿态慵懒如假寐的凶兽,于他而言,这喧嚣尘世、满堂权贵皆如无物,他的世界始终只环绕一人。她的那番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记忆的两重门扉。 一道是充斥着厌恶与被迫的晦暗长廊,一道是燃烧着认命与独占的炽热殿堂。 九凤手臂绕至小废物身后,悄无声息将她拉近几分,那双瑰丽冰冷的凤眸中,倒映着朝瑶此刻灼灼的身姿,深处似有熔岩流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在小废物主动自然挪近时,他搭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了一下,泄露半分心绪?。 北极天柜之君,逍遥天地,无情冷血。却被一个莫名其妙闯入的弱小灵体结了生死印,实力受制,被迫成了这小废物的护卫。 他叫她废物,是真觉得她废物——灵力低微,却心比天高,爱管闲事,为不相干的人奔波劳碌,简直愚不可及。 冷眼看着她救九头蛇,看着她苦苦修炼,看着她为大废物、为西陵珩耗尽心力,心中只有鄙夷与不耐。 这束缚是他的耻辱,可不知从何时起,这耻辱里掺了别的东西。看她为护着大废物与自己争执,他会无名火起;看她生死之际却仍不肯弃他而去,他竟会感到一丝震动? 他厌恶这种被牵动的感觉,更不愿承认。直到那维系彼此的印记骤然解开,他才如坠冰窟,继而滔天怒火燃尽所有理智——不是气她,是气这天道,更气自己竟让这小废物真的出了事,气自己没听出她的话外音,伤重濒死依旧保他周全、不仅解除结印还将半身修为的金莲给了他。 缚于枷锁而不甘,是憎其多事又渐染其尘,是直到失去刹那才惊觉,那废物早已成了他死水般生命中,唯一能掀起波澜的存在。 他比谁都清楚她孑然独行四百年的孤寂与坚韧。此刻她笑语嫣然的自陈,每一个字都落在他心底最疼惜也最骄傲的地方。 她回来后,他再无犹豫。什么妖族至尊的颜面,什么强者的骄傲,在要她这件事面前,不值一提。他霸道地宣告,强势地成亲,甚至甘愿以嫁之名,将彼此绑得更死。 他的小废物成了西炎大亚、皓翎巫君,光芒越来越盛,做的事也越来越蠢——救这个,治那个,放烟火慰亡魂,耗本源平遗憾。 他每次都气得想把她锁起来,可看到她偶尔流露的疲惫与脆弱,心口那如刀剜的疼又让他只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以灵力温养。 世间唾弃、天道宿命、乃至生死本身,都阻挡不了他要与她在一起。她是他认下的命,是他心甘情愿被套上的最甜蜜的枷锁,也是他唯一愿意俯首称臣的小废物。 当年他契约所缚、性命相连的小废物,成长为如今这个嚣张到无需依附任何人的---小废物。 小废物从来就不是需要依附大树的藤蔓,她本就是能孕育万物的沃野,是能照彻九天的日月。 而他,要做这沃野上最霸道的占有者,做这日月旁与之争辉的昼夜。 他不要做她的点缀,他要做她风景里那道最浓墨重彩、无法分割的底色。 生死同契,永世纠缠。 主位上?太尊?就像没听见这惊人之语,没看见九凤揽着小兔崽子腰的手,只专注于夹起一箸清炒的菘菜,但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泄露了他引以为荣的淡淡傲然。 这才是他欣赏的、能搅动世间沉闷水潭的悬刃。 防风邶?执起酒盏,送至唇边,动作风流依旧。只是仰头饮尽的刹那,?他的眼睫微微垂落,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如同深海漩涡般的激荡?。 他爱她,仿佛爱了两世。 第一世,是身不由己的债与憾。救赎始于偶然,却成了他漫长孤寂里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不讲道理的光。可他一身血污,前途未卜,连真名都不敢给,只怕牵连。后来,他认出她,气她瞒,更怕她知道后那纯然的欢喜会变成负担。 于是爱成了深海下的暗流,表面是冷言冷语、掐脖试探,内里是日夜悬心、步步为营。 他那时所求甚简,亦甚悲:只愿她此生安稳欢愉,哪怕她在旁人怀中忘却前尘,哪怕结局是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这一世的爱,是早已写好结局的殇歌,是隐忍到骨子里的沉默,是他身陷囹圄,唯愿她自在高飞的诀别。 第二世,是心之所向的归与拥。血色之夜,魂飞魄散。那一刻,什么立场、恩义、责任,皆成灰烬。他才肯对自己承认:这世间万物,不及她一缕残魂。 待她归来,眉眼依旧,神采却更疏阔,仿佛死生走过一遭,真正抛却了所有无形枷锁。 王母一语点醒,仅仅作为相柳或防风邶,去渴望一个有她的未来。 于是爱从深海上浮,见了天光,有了温度。她拉着他尝遍家常酒菜,听遍市井闲话,卷入家族琐事,体会为人子、为义父的嗔喜烦忧。 那颗习惯了冰冷与牺牲的心,竟也学会了期待明日朝阳,贪恋枕边暖息。 如今听她在满座权贵前,坦然言说自身完满、笑谈选择随心,他心中再无第一世的酸涩与担忧,只有满满的骄傲与安定。 她本就是该翱翔九天的飞鸟,而他,不再是遥望的深海,而是愿与之比翼、共沐风雨的同类。 这一世的爱,是失而复得,唯恐再失的珍重,是褪去甲胄,洗手作羹汤的寻常,是江山如梦,唯她是真的笃定。 第一世是心痛怜惜,怜她必须如此坚强;第二世是心悦诚服,庆她本就如此耀眼。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如今,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她这片独一无二的风景里,做她山河中的一道水流,一脉青山,再不离去。 话音落下却余韵悠长,像一层薄薄的釉,覆在席间每个人的心头食上,滋味难言。 朝瑶本人似浑然不觉,说完便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喝得认真,只是那双灵动的眸子骨碌碌转着,不知在算计什么。 忽然,她放下碗,轻轻“啊”了一声,感觉才想起一件顶要紧的事。脸上那点通透怅惘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种在场许多氏族子弟都颇为熟悉、顶级商贾的晶亮神采。 这眼神,防风意映和离戎昶最熟悉不过,骨子里那点黑水又开始冒了。 “对了,”她一拍手,笑容变得无比亲切,透出市侩的殷勤,“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都忘了问——诸位远道而来探望我,舟车劳顿的,可带了……那个……嗯,手信?”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勾勾盯着朝瑶,朝瑶心里嫌弃吐槽,还是老百姓好,知道上门看病人得提点东西,合着在场全是动嘴不掏包。 众人见大亚手腕一翻,竟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金光灿灿的小算盘。在场人无不眼熟,这不是昨夜气吐姬岳那把夺命算盘么! 算盘不过巴掌大,金框玉珠,被她纤细的手指噼里啪啦熟练地拨动几下,声音清脆,在突然安静的庭院里格外突兀。 “俗话说,礼轻情意重嘛。”她笑弯了眼,目光扫过席间,最后落在刚刚求吉日的姜长老身上,“姜长老,您看,您这吉日还没测,卦金……是不是得先结一下?咱们玉山……呃,咱们江湖规矩,测字卜卦,童叟无欺,先付定金,以示诚心。不多,就按添福增寿的吉数,九百九十九金如何?图个长长久久!” 满座皆惊,面面相觑。喜欢已相思,怕相思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已相思,怕相思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