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暖阁暗涌(1 / 1)

看得眉眼弯弯的小夭,觉得妹妹这般鲜活模样比祭典上那尊完美的神像可爱千百倍。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侧后方,那点轻松的笑意便微微凝在了嘴角。 她看见?赤水丰隆?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可那双总是锐利明澈的眼睛里,却燃着一种她颇为熟悉的光芒,像是在战场上看准敌方破绽、在谈判桌上盯死关键筹码时,才会迸发出混合着高度兴奋与志在必得的灼热。 这光芒,多年前他曾投射在她身上,后来熄灭了。如今,它重新燃起,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亮,死死地锁着前方那个正与防风邶一唱一和打趣蓐收的朝瑶。 而丰隆身旁的?辰荣馨悦?,脸上挂着无可挑剔,仿佛被眼前趣事逗乐的浅笑,可小夭分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反复捻着裙裾上的一颗珍珠,另一只手则轻轻按了一下丰隆的手臂,动作迅速。 小夭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她趁着涂山篌注意力全在前方,?举步那刻,极轻地往?涂山璟?身边靠了靠。涂山璟默契地放缓脚步,两人渐渐落在众人后方。 小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疑惑且探寻问道:“璟,丰隆和馨悦……今日可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我瞧着丰隆那眼神,不太对。” 涂山璟?的目光原本温润地落在她身上,闻言,温润底下便浮起一层无奈。 他轻叹一声,叹息还未出口就散在秋风里。同样压低声音,语速平缓:“午宴时,旁边玄铁笼关着的金毛犼,是丰隆送给瑶儿的。” 涂山璟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唇语的气流:“虽未明言,但其意已显。” 他目光越过小夭的发顶,快速掠过丰隆依旧灼灼的侧影,复又收回,眸底是洞悉一切的静水,“他尚未死心,或者说,更甚从前。” 小夭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混着强烈的保护欲倏地窜上心头。丰隆那眼神!送金毛犼!喜好!这路数,与当年对她何其相似! 可瑶儿是她的妹妹,是那个替她魂飞魄散、陪她走过三百年孤寂暗夜、将她从破碎边缘拉回、为她凝聚父亲残魂、救出母亲、成全她与璟、给了她尊荣却不涉险滩的妹妹! 瑶儿不是用来衡量利益、巩固联盟的合适选项,她是活生生的人,是历经千帆后自己选择归宿的人! 哪怕她知道防风邶就是相柳,哪怕她清楚九凤、相柳与瑶儿之间是淬炼过情比金坚的共生,哪怕她明白丰隆的追求注定是徒劳。 可她心里还是像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为妹妹感到的不高兴。 凭什么用那种衡量过利弊的眼神看她妹妹?凭什么以为可以像当年对她那样,带着七八分算计、两三分欣赏就来争取? 可她这阵尖锐的不悦,撞上涂山璟那双沉静而包容的眼眸时,又渐渐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看到了璟眼中那份更深的无奈与疲惫。 璟早就知道,以璟的智计,怎么会看不透丰隆那点心思?恐怕连哥哥对瑶儿那份不同寻常的沉默关注,璟也早已察觉。还有九凤和相柳……这局面何等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想起璟如今的心境。与篌和解,得她父母认可,他早已不是困于过往伤痕的涂山璟了。 他背负着家族,周旋于各方,却能在一片混沌中活得通透沉稳,智珠在握。可他依然有他的不能,朝瑶的局铺得太大,落子太过出人意料,牵涉的势力盘根错节,皓翎、辰荣、西炎……乃至整个大荒的暗流都与之相关。 有些话,看破了,也不能说破;有些火苗,看见了,也只能等它自己烧到尽头,或是在它即将引燃不可收拾的大火前,才悄然泼上一瓢冷水。 “他这是……”小夭蹙着眉,声音里带着不满,却也含着对璟处境的体谅,“难不成还想试试?瑶儿那边,分明已是铁板一块。” 今日席间的那番话,瑶儿不仅是说给在场女子听,想必也是说给丰隆听,瑶儿选人,而不是人选她。 涂山璟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温柔而坚定。他唇角扬起淡淡的笑:“他知道不可能。但有时候,人执着的并非结果,而是执着本身。丰隆……是将瑶儿视作了一座必须攀登、否则就无法证明自己的山峰了。” 他目光悠远,“我今日在席间,看瑶儿的反应听她那几句话,便知此事难了。方才他那眼神……不过是又一次印证。我只能,在他真要踏错步、行差踏错时,尽力拉一把。终究是多年兄弟。” 他言尽于此,已道尽所有。 早已将每个人的心思、每段关系的边界、每步行动的后果都看得分明。他头疼于兄弟的不智,无奈于局面的胶着,却也只能在这喧闹前,握紧小夭的手,做一个清醒而沉默的守望者。 小夭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心头那点因丰隆而起的不高兴,渐渐化为了对妹妹选择的绝对信任,以及对身边人这份深沉智慧的依赖与心疼。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抬眸再看前方,朝瑶已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被蓐收殷勤地迎进了暖阁,九凤和防风邶如影随形。 丰隆眼中那簇火,明明灭灭,不知是会被门内的温暖同化,还是会燃成更执拗的孤焰。 小夭别开眼,不再去看。她相信瑶儿,也相信璟。 有些路,旁人终究无法代行,有些心思,也只能由时间去沉淀或焚毁。 走进暖阁,朝瑶立刻让人摆了两张桌子,袖袍一挥,桌上立刻呈现昨日那两副玉牌,“来吧,咱们边乐边玩。” 暖阁内,既驱散了秋的寒意,又不缺秋的凉爽。 两张桌子一摆,玉牌一现,方才外头的嬉闹被隔在了门外,又化作了屋内更为松弛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热闹。 蓐收?一看那玉牌便笑了,毫不客气地率先撩袍在一桌的主位坐下,手指熟稔地抹过牌面:“这个好,这个好,比干坐着喝茶强。” 他在皓翎军营里没少被阿念抓着凑数,牌技磨炼得颇为油滑。 防风邶?唇角噙着那抹看什么都觉有趣的淡笑,施施然在蓐收对面落座,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月。?九凤?被小废物拽着袖子,不情不愿地按在了另一侧,嘴里还嘀咕着“麻烦”,可身体却坐得稳当,一双锐眼已经开始扫视牌面,她脑瓜子哪有那么多新奇玩意! 现在不仅得修炼,管手下妖族,还得研究她这些破玩意,否则又得小嘴巴巴,讲些歪门邪说。 一天天哪有那么多破规矩,这玩意还得分东南西北的规矩,那个规矩对她有利,就兴那方规矩。 朝瑶自己占据了最后一方,却不好好坐着。她今日一身利落劲装,此刻更是不拘小节,右脚踏在凳面上,左脚稳稳踩地,身子微微前倾,手里不知何时摸来一个酒瓶,时不时灌上一口,眼睛亮得惊人,盯着牌面时,那股专注劲儿不亚于推演军阵。 蓐收捏着牌,明知故问灵曜如今游历到哪里了?朝瑶坦然自若,一句干到大荒之外,周游海外列岛探幽猎奇,在众人面前将灵曜说的飘忽不定。 九凤瞟了一眼身旁的清茶,夺过小废物手上的酒瓶,仰头一口,眉头微蹙,“酒瓶灌甜水。” 朝瑶不以为然,拿回酒瓶,“我喜欢喝甜,你看不惯不喝就是。” “碰!”她扬声,啪地将一张牌拍在桌上,力道不重,却清脆利落,随即又飞快地摸牌、审视,整个动作有种市井赌坊里老手般的悍气。 实际打肿脸充胖子,啥赌术没有,全凭感觉走。 唬人的劲头十足,防风邶好笑地扫了小骗子一眼,不动声色给她喂牌,送张。九凤瞟了一眼小废物,打出一张她需要的牌,麻烦!还得哄她。 与她相比,旁边另一桌的?涂山篌?、?丰隆?、?西陵淳?和?离戎昶?,虽也言笑晏晏,但终究是端方氏族公子的做派,摸牌出牌都透着股从容不迫的雅致。 观战这边,?防风意映?、?辰荣馨悦?与?小夭?坐在一处软榻旁,?涂山璟?温文地立于小夭身侧,偶尔低声与她耳语一两句。 防风意映与辰荣馨悦仪态优美,小夭即便放松,腰背也是挺直的,言笑轻声细语,与那边单脚踩凳、提着酒瓶、偶尔还因为牌好而眉飞色舞的朝瑶,形成了鲜活至极的对比。 ?防风意映?的目光大多落在二哥那桌,偶尔与身旁的馨悦或小夭交谈,眼风从不曾飘向涂山篌所在的方向,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彼此默契的屏障。 ?涂山璟?与小夭说话时,语气总是格外温软,偶尔看向独自静坐的防风意映,眸底会一闪而逝,极淡的歉然与关切。 牌过几轮,?西陵淳?那边渐渐有些招架不住,规矩与玩法尚不熟练。丰隆精于算计,离戎昶十分老练,涂山篌稳扎稳打,他额角已见了细汗,出牌也犹豫起来。 朝瑶虽盯着自己的牌局,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全场。 辰荣馨悦?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她脸上笑意未变,心思已转了几转。哥哥今日那金毛犼送得实在突兀,朝瑶席间那番人选我的言论更是敲打之意明显。 她不能任由这件事就这么含糊过去,至少,得探一探朝瑶的真实态度,也为辰荣氏,为她自己,圆一圆场面。 她起身朝朝瑶那桌走去,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有些许歉然与亲近的笑容:“瑶儿今日手气看来极旺呢。” 朝瑶正琢磨着出哪张牌,闻声抬头,看见馨悦,眼中飞快地闪过光芒,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幕。 她脸上笑容比馨悦要灿烂随意得多,溢出些玩味:“馨悦这是要来给我送点喜气,还是看我赢得太多,想来帮谁翻本啊?” 说话间非常自然地朝?涂山璟?招了招手,“小涂涂,快来帮我打两把,我这手气不行,得养一养,嗯……小夭快去看看淳弟那边是不是被欺负惨了。” “意映啊,你快来看着你二哥的牌,帮我研究研究他这手艺。” 涂山璟?闻言,目光与小夭轻轻一碰,温顺颔首,走了过来。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接牌的动作不疾不徐,坐下后只是略一扫视牌面,便已了然于胸,气定神闲地加入了战局。 “我二哥赢得还不是你的。”防风意映俏笑嫣然走向牌桌,坐在二哥身边的位置。 朝瑶顺势站起身,把酒瓶往九凤手里一塞,又拍了拍防风邶的肩膀,这才绕出牌桌。 走向窗边,指尖凝光,笑吟吟地看着馨悦,静待她下文。 暖阁窗边,一层水波般的流光在空气中隐隐一荡,随即归于无形,将内里的声音与景象悄然隔绝。 外间的牌局笑语、灯光毕剥,顿时变得朦胧起来,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 馨悦见朝瑶如此通透,直接屏退所有人,设下禁制之术,心知机会正好,便也省了更多弯绕,微微敛了敛笑容,语气诚挚了几分:“瑶儿见谅。我哥哥今日冒昧,他那金毛犼送得鲁莽,怕是唐突了瑶儿,还望瑶儿莫要介怀。” 观察着朝瑶的神色,见她笑意不减,“哥哥他……性子直,有时认准了什么,便有些执拗。但他对瑶儿,确是真心仰慕,绝无轻慢之意。” 朝瑶听着,脸上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顺手从旁边小几上拈了块点心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悠悠开口:“馨悦这话就见外啦。丰隆的心意,我领了。那金毛犼威风凛凛,我看着也喜欢。” 她话锋忽然一转,带着点戏谑,又像只是随口闲聊,“不过啊,这送礼物跟打牌一个道理,得看场合,看对手,还得看……自己手里有没有能压得住场的宝牌。有时候看着是一副好搭子,兴冲冲送出去,结果人家手里早攥着天胡的底牌了,那不是白忙活,还让自己下不来台嘛?” 馨悦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马上恢复如常。 朝瑶这话,既接了致歉,又委婉但无比清晰地堵死了任何可能性的暗示,还把道理裹在了玩笑般的俚语里,让人无法反驳,更无从生气。 “至于仰慕嘛,”朝瑶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眼神清亮地看着馨悦,语气真诚了些,“丰隆族长是英雄人物,他的欣赏,我记在心里。咱们辰荣、赤水、西炎,往后要一起做的事情还多着呢,这份同道的情谊,可比什么都实在,你说是不是,馨悦?” 馨悦是聪明人,立刻听懂了这层层意思。朝瑶给了台阶,也划清了界限,更指明了继续合作的方向。 心下虽为哥哥叹息一声,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清醒,以及对自己利益未被影响的庆幸。喜欢已相思,怕相思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已相思,怕相思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