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桃花笑(1 / 1)
云辇落在辰荣山后一方清寂的院落前,此处不似前山宫阙巍峨,倒有几分山野田园的意趣。 竹篱疏落,围着几畦青蔬,远处隐约有鸡鸭啄食的声响。朝瑶抱着比甲跳下辇车,步履轻快,如一只归林的雀儿,径自穿过庭院,朝那敞着门的田间小屋奔去。 “老祖宗!您瞧瞧我给您带什么好物什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清亮亮地撞碎一室晨寂。 田间草棚木屋,太尊只着一身半旧葛布深衣,正坐在一张朴素的木桌前用早膳,桌上不过清粥、几样酱菜并两枚蒸饼,简朴得近乎寒素。 闻得声响,他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未抬,轻哼一声:“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的姿态,泄露了几分等候的闲适。 只要小兔崽子在中原,三天不见,他都得怀疑是不是又在哪里打家劫舍。一想又觉得多思多虑,能打劫谁?有权有势的人呗。 朝瑶抱着比甲旋风般卷了进来,额间洛神花印鲜亮,髻侧那支红珊瑚流苏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出耀眼的光弧。 她瞧见桌上饭食,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就在太尊对面坐了,将比甲往旁边空凳上一放,笑吟吟道:“赶巧了,我也没用呢!老祖宗赏口粥喝?” 说着,已自来熟地取过一副干净碗筷,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粥。 太尊撩起眼皮,瞥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那抹殷红上停留一瞬,又落到她因奔跑而微红的脸颊,终是没说什么,只将自己面前一碟没动过的酱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朝瑶抿嘴一笑,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大口粥,暖意入腹。放下碗拿起比甲,抖了抖献宝似的展开:“您快瞧瞧!我亲手做的!你老有福气了,本人做的第一件衣衫,今日献给我亲爱且敬爱的老祖宗。” 她站起身,绕到太尊身侧,拎着比甲就在他肩背上比划,嘴里不停:“您摸摸这料子,防风又耐磨;里子絮的是最上乘的绒羽,轻软暖和。我特意做得宽松些,里头还能加件厚袄子。这扣襻也改进了,单手就能系上……” 她比划得认真,发间流苏几乎要扫到太尊的耳朵。 太尊被迫微微侧身,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比量,眉头蹙得能夹死蚊子,一副不耐其扰的模样,但并未出声喝止。 待她絮叨完,才慢条斯理道:“针脚倒比往年细密不少。看来土匪虽忙,手上功夫,倒是长进了。” “那是自然!” 朝瑶顺杆爬,坐回原位,眼睛弯成月牙,“不过老祖宗,这比甲可不单是给您做的。我是想着,皓翎边境与西炎北边苦寒,寻常百姓制不起裘皮,若能用这般相对易得的料子,照此法制衣,冬日里便能多一分暖意,少一场风寒。” 她狡黠地看着老祖宗,“这是我新的生意,主打一个雁过拔毛,兽走留皮,人走留名。把鹅鸭从肉蛋到羽绒毛绒,全身上下,充分打劫。” “不容易,”太尊目光落在比甲绵密的针线上,哼道,“还知道给我留片毛。” “瞧您说的!最好的当然紧着您!”朝瑶拍马屁拍得毫不脸红,紧接着语气认真了些,“这针线活好不好,有时候看天分,有时候看心境。有时候……也得看是谁的手艺,怀着什么心肠。” “就像父母与子女之间,本就是这一世的事情。承负太冷,因果太玄,是债是缘,落到这烟火人间,也不过是你养我小,我陪你老八个字。中间是恩是怨,是暖是凉,如人饮水。尽了这一世的力,便算对得起这场相逢。” “至于来世?嗨,谁管那个,没准下辈子他做我儿子呢!” 她说着,自己先乐了,又夹了一筷子酱菜,嚼得嘎嘣脆。 太尊听得那句“他做我儿子”,眼皮狠狠一跳,瞪她:“愈发胡吣!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圣贤书也没说不让说实话呀。”朝瑶笑嘻嘻的,浑不在意,“就比如这件比甲,我原想着在云辇上再收拾几针,没成想,昨夜不知哪位大善人……哦不,是某位心思细巧、手艺绝佳、还特爱操心的某位姑娘,已替我改得妥妥帖帖。您瞧这收边,这暗线,平顺匀称,透着股沉静气,我是自愧不如。”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直直看向太尊,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所以说,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未必需要摆到台面上说道。该有的,总会以某种方式,悄悄儿地回来那么一点儿。您说是不是,老祖宗?” 太尊执箸的手,定在了半空。 堂内一时间静极,只有粥碗里微微腾起的热气,和窗外偶尔传来悠闲的鸡鸣。 那“某位”二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心湖最深的潭底。水面平静无波,但深处的震荡,只有他自己知晓。 比甲上那些异常工整温润的针脚,此刻都有了具体的温度与轮廓。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曾在灯下,为他缝补破损的战甲,手指灵巧,神情专注。 良久,他垂下眼帘,将筷子重重往碗沿一搁,发出“嗒”一声轻响,板着脸道:“食不言,寝不语!规矩都镇不住你了?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再聒噪,这碟酱菜也没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语气凶巴巴的,满是嫌弃。但朝瑶笑得见牙不见眼,乖巧地“哦”了一声,埋头猛喝粥。 老年人又是曾经的帝王,多少要点面子嘛。老祖宗那训斥的话说完后,也没有真的收回那碟酱菜,反而又将它往她这边推了推。 余光偷瞧老祖宗,他喝粥的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目光时不时虚虚地落在叠好的比甲上,半晌没挪开。 一碗粥将尽,太尊忽然搁下筷子,状似随意地拂了拂衣袖,淡声道:“这葛衣旧了,晨起阴寒,竟有些沁骨。” 他目光扫过那件秋香色比甲,顿了顿,才接着道,“既是新制的,便拿来与……与我试试。若是不合身,白费了那些绒羽。” 说罢,也不看朝瑶,拿起比甲径自起身,朝寝殿走去,脚步不如往日沉稳,略快了些。 朝瑶险些笑出声,赶紧用粥碗挡住嘴角。寻个由头也这般别扭!直接说想去试试新衣裳不就好了? 她心中乐呵,面上只作不知,扬声应道:“好嘞!保准合身,不合身我给您改到合身!” 太尊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回头,脚步更快地消失在门口。 殿内光线稍暗,鬓边霜白,面容慈和的老内侍早已静候在此,见太尊拿着比甲进来,忙上前躬身接过。 他抖开比甲,仔细看了看,眼中便漾开真切的笑意,一边熟练地替太尊褪去外衫,一边温声道:“太尊……圣女这心思真是巧。这针脚,这用料,处处透着妥帖。老奴听说,这绒羽取自鹅鸭,寻常易得,若真能推广,不知多少贫寒人家能受益。” 他动作轻柔地将比甲为太尊穿上,仔细系好扣襻,退后两步端详,连连点头,“合身,极合身!衬得您更显精神。圣女殿下如今执掌一方,心怀的却是天下黎庶的冷暖,这份仁心,难得啊。” 太尊立在镜前,任由老内侍穿戴,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小孩子家,想起一出是一出。什么生意,不过是变着法儿折腾。” 话虽如此,他却微微抬臂,感受着比甲内里绒羽带来的、恰到好处的暖意,不厚重,但妥帖地驱散了那丝并不存在的阴寒。料子摩擦的细微声响,在他听来竟有些悦耳。 老内侍跟了他一辈子,岂会不知他心思?便顺着笑道:“是,圣女是爱折腾。可这折腾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暖和。老奴想着,咱们后山禽舍里,换羽时节也能落下不少,以往都废弃了。若真能除了腥膻,照此法制些衣物被褥,赏给书院里那些家境清寒的学子,或是山下孤寡,倒是一桩善举。年年都能做,也算不负圣女这份巧思。” “就你会顺着她说话。”太尊瞥了老内侍一眼,语气淡淡的,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他抬手,指腹不经意般拂过比甲上那些绵密匀称的针脚,尤其是领口和内衬边缘那些后来添加的、更显沉稳细致的缝线。 殿内寂静,唯有窗外遥远的山风掠过松涛的微响。 小兔崽子的心意。 与……某人的心意。 两种温度,透过这轻软的织物,悄然熨帖着他沉寂了太久的心口。 太尊不再言语,只是对着镜中那个穿着秋香色比甲、也少了几分暮气的身影,多看了片刻,才缓缓道:“罢了,既然做了,便穿着吧。总好过浪费。” 外间,朝瑶可没闲着。见老祖宗进了内殿,她立刻原形毕露,轻手轻脚溜到灶间,熟门熟路地摸出两颗还温着的煮鸡蛋,喜滋滋地捧回桌上。 一边剥壳,一边内心戏十足地念叨:补补,必须补补!风哥那张破嘴,整天野果子地浑叫、现在更离谱喊小笼包! 她这是……这是内涵!懂不懂?歪方子正方子试了无数,不长个儿也不见长……咳,总之,营养得跟上!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身体可是唱戏的本钱! 她将滑嫩的鸡蛋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仿佛吃的不是蛋,是某种能令人“脱胎换骨”的灵丹妙药。 明媚的秋阳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那袭月白华服与殷红流苏都浸在暖光里。她眯起眼,望向庭院中那几畦青蔬和远处悠闲踱步的羊,心情颇好。 嗯,老祖宗试衣服得有一会儿,说不定正对着镜子偷偷美呢。西陵珩改的针脚,他肯定认出来了。 认出来就好,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像这鸡蛋,吞下去了,自有营养。 她想着,又拿起一颗蛋,这次慢条斯理地剥着,指尖染上些许莹白,神情悠闲自得,宛如一只餍足后晒着太阳、琢磨下次去哪片菜园子捣乱的猫儿。 太尊由老内侍陪着,自内殿转出时,已换了寻日黑色常服。方踏出殿门,便有一串清亮婉转的歌声,混着秋日干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月儿在手中开呀怀儿笑,云儿在那眼前睡得早……春风吹不倒......我的杨柳腰,在这桃花源里蹦蹦跳跳……” 循声望去,只见殿前那片以青砖铺就的宽敞庭院里,朝瑶正背对着他们,一边哼着调子活泼得有些不像话的歌谣,一边踢着一只五彩斑斓的毽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姿态闲散至极,那身月白云锦的裙裳,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珠光,随着她的动作,广袖与裙袂翩然飞扬,宛如一朵被风拂动的流云。 髻侧那支殷红的珊瑚流苏步摇,此刻不再是晨间示礼时的端庄点缀,而是成了她周身欢快韵律的一部分。 随着她每一次轻盈的腾挪、转身、勾踢,那流苏便划出一道道璀璨炫目的光弧,金线与珊瑚珠撞击出细碎清音,竟似在为她的歌谣与动作打着拍子。 她踢得毽子,非一味求高求稳,而是带着股游戏人间的俏皮。 时而以足尖轻颠,时而以膝侧承接,忽而一个转身,用鞋帮将即将坠地的毽子巧妙勾起,那毽子便听话地再度飞起,羽毛在光中散开如小小烟花。 身姿灵动得不可思议,腰肢柔软如柳,步伐轻捷似鹿,偶尔失手,毽子飞偏了,她便“哎呀”一声轻笑,足下一点,云岚般的裙摆旋开,纤腰一折,总能险险救回。 额间那点洛神花印在跳跃间愈发鲜妍,眉眼弯弯,唇畔笑意比此刻的日光还要明媚几分。 “……少年你莫要归心太早,燕儿它也双双飞来了……桃之夭夭,还绿了芭蕉……管他雨打风吹夜潇潇……花绽了新红也会凋,少年的心儿永不老……” 歌声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欢愉,在这辰荣山寂寥的秋日上午,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充满生机。 太尊在廊下站定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喜欢已相思,怕相思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已相思,怕相思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