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那一抹漏了棉花的慈悲(1 / 1)
大殿内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 死寂,重新笼罩了这片虚假的净土。 黄眉大王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佝偻的背影如同一座被风化的石像,散发着万古的孤寂。 他没有再说话,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却像水银一样,沉甸甸地灌满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孙刑者默默地将金箍棒从石板里拔了出来,看着上面沾染的石屑,眼神复杂。 诛八界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的赤红褪去,只剩下一种同样沉重的茫然。 “阿弥陀佛。” 玄奘低声念了一句佛号,声音干涩。 他看着黄眉的背影,那双永远燃烧着怒火与战意的眸子里,此刻竟也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想用铁扶手讲道理。 可眼前的这个人,已经被“歪理”折磨了三百年,他的魂,早就被敲得粉碎,只剩下一个执念的空壳。 你没法跟一个已经碎掉的东西,讲什么道理。 最终,玄奘只是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云逍的肩膀。 “云逍,你来处理。” 说完,他便寻了个角落,盘膝坐下,闭目不言,仿佛入定。 云逍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师父您这甩锅的姿势,可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他叹了口气,向前走了几步,停在黄眉身后不远处。 “黄大王。” 云逍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清晰。 黄眉的肩膀微微一颤,没有回头。 “我们无意冒犯。”云逍缓缓道,“只是想知道,真正的灵山,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那所谓的‘魔灾’,或者说‘虚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黄眉沉默了许久。 久到云逍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一个沙哑到极致的声音才幽幽传来。 “知道了,又如何?” “知道了,你们也只会像他们一样,变成一张皮。” “这里,是唯一的净土。留下来,不好吗?至少……看上去还是活着的。”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劝人放弃的麻木。 云逍摇了摇头:“我们有必须前行的理由。” 黄眉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嘲讽。 “理由?当年,我的那些师兄弟们,也都有必须前行的理由。” “‘为三界众生开太平’,‘为佛法存续死战到底’……他们的理由,比你们的更宏大,更响亮。” “可结果呢?‘虚无’不会听你的理由。它只会吃,把一切都吃干净。”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蜡黄的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的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罢了。” 他似乎彻底放弃了说服,也放弃了抵抗。 “你们想看,便去看吧。” “这寺内,你们可以随意走动。” 他顿了顿,枯井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只有一个条件。” “不得大声喧哗。” “千万……千万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 “否则,会把它引来。” 说完,他的身影便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缓缓变淡,最终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殿内,只留下一句阴冷的回音。 “……会把它引来。” 孙刑者一个激灵,抓耳挠腮地凑到云逍身边,压低声音道:“大师兄,这神神叨叨的,到底是要引来什么玩意儿?” 诛八界也握紧了钉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冷声道:“故弄玄虚。” 唯有杀生,那双空洞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看向大殿之外,若有所思。 云逍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通感】早已铺开,像一张无形的蛛网,探查着这座悬浮岛的每一个角落。 黄眉的气息消失了,但那种悲伤与执念混合成的“陈年腐木”味,却变得更加浓郁。 它像一层看不见的油漆,涂满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 “不是故弄玄虚。” 云逍缓缓开口,眼神凝重。 “他是真的害怕。” “这个世界,就像一个被白蚁蛀空的木房子,全靠他一个人的神魂力量撑着。任何剧烈的震动,都可能导致整个结构彻底崩塌。” “而那些白蚁……” 云逍的目光,投向了殿外那些重新站起来,恢复了宝相庄严的“罗汉皮”。 “就是所谓的‘虚无’。” 他迈步走出大殿。 外面,阳光依旧“明媚”,佛光依旧“普照”。 成千上万的罗汉傀儡,静静地伫立在广场上、山道间、菩提树下。 它们或拈花微笑,或低眉沉思,或怒目圆睁。 栩栩如生。 若非亲眼见过它们化为齑粉,任谁都会以为,这就是真正的西天灵山,诸佛圣地。 孙刑者跟在后面,又用法眼看了一遍,依旧是满眼的金光灿灿,佛光普照,看不出半点破绽。 “奇怪,俺老孙这双眼睛,自问能辨真假,怎么就看不透这里的虚实?”他嘀咕着,满心不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云逍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那是硬件问题,我这是软件层面上的漏洞扫描,能一样吗?” “硬件?软件?”孙刑者更懵了。 “意思就是,你只能看到人家刷了一层新漆,而我能‘闻’到,这新漆下面,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 云逍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一尊最近的罗汉傀儡前。 这是一尊“欢喜罗汉”,脸上挂着憨厚而满足的笑容,体态肥硕,袒胸露腹。 金色的佛光在他身上流转,充满了祥和的气息。 在孙刑者的法眼中,这尊罗汉的佛光纯粹无比。 在诛八界的感知里,这尊罗汉的气息沉稳厚重。 但在云逍的【通感】里…… 这股祥和的气息,闻起来,就像一块放了很久,表面已经开始发粘的、过期的黄油。 而那纯粹的佛光,尝起来,却带着一股燃烧神魂后残留的、焦糊的苦涩。 “大师兄,有何不妥?”诛八界沉声问道。 “何止不妥。” 云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那罗汉袒露的肚皮上戳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肌肤的温润,也不是金身的坚硬。 而是一种……介于皮革和干枯丝瓜瓤之间的、诡异的质感。 很脆。 好像稍微用点力,就会戳出一个窟窿。 “这手艺……太糙了。”云逍摇了摇头,发出了来自“甲方”的专业点评。 “就像一个华丽的样板房,远看金碧辉煌,走近一瞧,墙纸都起泡了,地脚线也没贴齐,边边角角全是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绕着这尊罗汉踱步。 “你们看,这金光流转的速度,是不是太均匀了?像提前设置好的循环动画。还有这表情,万年不变,肌肉连一丝微调都没有,太假了。” “最重要的是……” 云逍停在罗汉身后,指着他后脑勺的位置。 “这里的漆,是新的。” 众人凑过去一看,果然,那里的金色与其他地方相比,要明亮那么一丝丝,衔接处还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毛边。 “这里,应该就是所谓的‘泄露点’。” 云逍断言。 “黄大王就像一个手艺不精的裱糊匠,哪里破了就往哪里刷一层新漆,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光鲜。” “可里面的东西,已经烂透了。” 他说着,伸出手,似乎想去刮开那层新漆。 “大师兄,不可!”孙刑者连忙阻止,“那黄眉老妖说了,不能弄出动静!” 云... ...逍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不是怕弄出动静。 他是从这层新漆下面,“闻”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味道。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空”。 不是空无一物的空,而是一种能吞噬概念的、带有主动性的、饥饿的“空”。 就像一个黑洞。 任何靠近它的东西,无论是物质,还是能量,甚至是概念本身,都会被它吞噬、分解、抹除。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云逍甚至还没碰到那层新漆。 那尊“欢喜罗汉”的身体,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若非云逍一直盯着,根本无法察觉。 紧接着,在那新漆的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缝,无声无息地绽开了。 然后,从那道裂缝里…… 漏出了一小撮,雪白的,如同棉花般的纤维。 那一瞬间,云逍的瞳孔猛地一缩。 来了! 那一抹“漏了棉花”的慈悲! 孙刑者和诛八界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奇怪地看着那撮从罗汉金身里钻出来的“棉花”。 “这……这是什么?”孙刑者挠了挠头,“这罗汉是棉花做的?” 杀生却在那“棉花”出现的瞬间,握紧了手中的降魔杖,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泛起了极致的冰冷与……厌恶。 那撮雪白的纤维,在空中轻轻蠕动了一下。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邪恶的气息。 没有魔气,没有妖气,没有鬼气。 它就是那么纯粹的、干净的、雪白的。 然而,就在下一秒。 这撮“棉花”,突然“活”了过来。 它在半空中瞬间解体,化作了数十只通体雪白的飞蛾。 这些飞蛾没有口器,没有触须。 它们那巴掌大的翅膀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眼球! 成百上千颗漆黑的眼球! 这些眼球,没有瞳孔,没有情感,只有一片死寂的、纯粹的黑。 它们转动着,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凝视”着云逍。 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没有引起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它们就那么静静地、诡异地悬浮在空中。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孙刑者和诛八界。 他们甚至感觉不到危险,但他们的本能,却在疯狂地尖叫、示警! 这东西,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妖魔鬼怪,都要恐怖! “这是……‘虚无’的味道。” 杀生冰冷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没有动手,因为她知道,常规的攻击,对这种东西无效。 它们不是实体,它们是一种……“错误”。 一种正在侵蚀这个世界现实的“程序错误”。 云逍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在那群眼球飞蛾出现的刹那,他的眼神就变得锐利如刀。 他没有动用任何灵力,也没有拔剑。 他的识海中,一柄无形无质的【心剑】,瞬间出鞘! 嗡! 心剑震颤,快到超越了思维。 数十道比发丝更纤细的剑光,在空中一闪而逝。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斩击。 那是……概念层面的“剔除”! 噗!噗!噗! 那数十只悬浮在空中的眼球飞蛾,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一只接一只,化作了最微小的、黑色的粉尘,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快到孙刑者和诛八界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兵器。 而那尊罗汉的金身,完好无损,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留下。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云逍收回心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刚才那一手,看似轻松,实则凶险万分。 对【心剑】的操控,要求精妙到了极致。 力量稍微大一点,就会连着这尊“罗汉皮”一起斩碎,引发更大的动静。 力量稍微小一点,就无法从概念上“抹除”这些诡异的虫子。 “呼……” 云逍抹了把汗,然后看着那尊依旧在“欢喜”的罗汉,忍不住开始了他的毒舌吐槽。 “黄大王这手工课作业,真是不合格啊。” 他摇着头,一脸的嫌弃。 “这飞蛾的眼珠子,全是低多边形(Low-poly),边缘全是锯齿,看着就扎手。” “这灵山的整体画风,已经从开场的‘史诗级CG大作’,断崖式跌落成‘学生毕业设计’的水平了。” “太粗糙了,实在是太粗糙了。” 他痛心疾首地说道:“下次哪怕没空精修模型,用高清贴图糊弄一下也行啊!这建模,简直是对佛祖的不尊重!” 孙刑者和诛八界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一头雾水。 “大师兄……你在说什么?”孙刑者抓耳挠腮,“什么……低多边形?什么贴图?又是哪路的神通法门?” 云逍瞥了他一眼,懒得解释。 这种跨越了时代和世界观的认知代沟,是无法用语言弥补的。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 这些所谓的“罗汉皮”,根本不是实体。 它们,是黄眉用自己的记忆,混合着神魂之力,强行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凝固”下来的投影。 或者用一个更贴切的词来形容——数据备份。 而刚才的那些眼球飞蛾,就是被“虚无”这种病毒感染后,损坏了的数据。 黄眉能做的,就是不断地用自己的神魂之力(新漆)去修补这些损坏的数据(BUG),维持着这个巨大的“服务器”能够勉强运行。 他不是守墓人。 他是一个最苦逼的、拿着最低的工资、还没有假期的服务器运维。 而那个跑路的甲方,叫灵山。 “原来如此。” 想通了这一点,云逍看向这座“灵山”的眼神,便不再是之前的警惕和凝重。 而是一种……审视。 审视一个漏洞百出、濒临崩溃的程序。 他不再犹豫,径直走到一座佛龛前。 这座佛龛看上去比那些罗汉傀儡要古老得多,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经文和佛陀讲法的浮雕。 佛龛同样被一层新的金漆覆盖。 但云逍的【通感】告诉他,在这层新漆之下,隐藏着更深、更古老的信息。 那是一种混杂着绝望、恐惧和疯狂的……“味道”。 他伸出手,这一次,指尖亮起一抹微弱的剑芒。 【心剑】的力量,被他凝聚于指尖,如同最锋利的刻刀。 他小心翼翼地,开始刮佛龛底部的陈年旧漆。 金色的漆皮,一层层剥落。 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底色。 紧接着,在那暗红色的底色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血字,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些字迹,扭曲、疯狂,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祂在看!” “祂在吃!” “不要回头!” “祂就在身后!” “佛……是假的!我们都被骗了!” “救救我……” 最后三个字,笔画已经深陷木中,仿佛书写者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和生命。 看着这些血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所有人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如果说,之前的眼球飞蛾,是诡异的、无声的恐怖。 那么这些血字,就是充满了绝望嘶吼的、疯狂的恐怖! 这是一个……或者许多个,曾经的灵山僧人,在被“虚无”吞噬前,留下的最后警告! “祂……” 云逍死死地盯着那个“祂”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说明,“虚无”这种魔灾,并非一种无意识的自然现象。 在它的背后,很可能存在着一个……或者一群,拥有智慧的、正在“凝视”着这个世界的高维存在! 就在云逍试图用【通感】去深入品尝这些血字中残留的情绪时。 他的大脑,猛地一痛! 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识海! 眼前的一切瞬间变得扭曲、模糊。 无数混乱、疯狂、充满了噪音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轮廓,漂浮在无尽的黑暗中。 他看到了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咀嚼着星辰。 他看到了……一只眼睛。 一只比星系还要庞大,充满了冷漠与饥饿的眼睛,正在透过时空的缝隙,静静地“凝视”着他! “噗!” 云逍猛地后退一步,双眼一黑。 两行漆黑如墨的血液,从他的眼角,缓缓流下。 【认知过载】! 他的【通感】,第一次因为试图解析更高层级的信息,而遭到了反噬! “大师兄!” “云逍!” 孙刑者和诛八界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云逍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闭上眼睛,【心剑】在识海中疯狂震颤,斩断那些侵入的、混乱的信息流。 许久,他才缓过劲来,重新睁开眼。 世界恢复了清明,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他擦掉眼角的黑血,看着那佛龛上的血字,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看来,咱们这次……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了。”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在发愣的孙刑者和诛八界,叹了口气。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这哪是什么灵山净土。” “这里……是黄眉大王的个人手工课作业展示中心。” “而且,质量明显不合格,到处都是BUG。” 孙刑者在一旁抓耳挠腮,满脸写着“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 “大师兄,你说的那什么手工课,到底是什么神通?俺老孙用法眼看这里,怎么只觉得全是虚幻,金光闪闪的,啥也看不出来啊!” “所以说你那是硬件问题。”云逍有气无力地吐槽道,“你这显卡不行,渲染不出底层的真实模型。” 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杀生。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凝重。 “你也感觉到了?”云逍问。 杀生缓缓点头,声音冰冷得像万年玄冰。 “那不是错觉。” “‘祂’……一直在看。” “从我们踏入这里的第一步开始,就在看。” 她的这番话,让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原来,他们的一举一动,始终都在那个恐怖存在的监视之下。 而黄眉之所以要求他们“不得喧哗”,或许并不是怕他们弄坏这个世界。 而是怕他们……引起“祂”的注意。 就在这时。 一个凄凉而疲惫的声音,在云逍的身后,毫无征兆地响起。 “你为什么要弄坏它?” 云逍猛地回头。 只见黄眉大王,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座被刮开了油漆、露出了血色真相的佛龛。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如同看着自己亲手堆好的、却被顽童一脚踹塌的沙堡般的……无尽的悲凉与……失望。 “我缝了很久的。”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每天,都要缝很久。” “可它破得……太快了。” “我太累了,我好想和他们一起走啊!” “怎么我付出这么多努力还是做不到啊!!”喜欢镇魔司摸鱼指南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镇魔司摸鱼指南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