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故地重游(1 / 1)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滑过,转眼又过去了不少日子。 宁王府里,任凭沐珍如何抗拒,江佑到底还是如期嫁了进来,穆希与顾玹还应邀去参加了婚宴,送了一尊顶级的白玉观音作为那二人的新婚之礼。 江家虽非顶级世家,却也是与宫中皇妃沾亲带故的清贵门第,江佑本人更是知书达理,容貌端丽,性情温和,落落大方。 她一入府,便以正妃之尊名正言顺地接管了中馈,行事并不张扬跋扈,且章法严谨,滴水不漏。 沐珍这个先入府的侧妃,虽有孕在身,却也只能退避三舍,眼睁睁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权力被一点点收走,日常用度虽未被明显克扣,却都被严格限制和规定。 加上府中下人日渐明显的风向转变,已足够让她如坐针毡,焦躁不已,更别提江佑还时常联合德妃一起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让她在宁王府中愈发难过。 这些消息,偶尔也会随着各府各宫女眷的闲谈,飘进穆希的耳朵里,她听了,也不过是淡淡一笑,未置一词——看来这只蝼蚁现在用不着她亲自去收拾。 至于王雪琴,据穆希安插在沐府中的眼线回报,被接回府后的她,全然变了个人。昔日那的傲气被磨得干干净净,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穿着最粗陋的衣裳,抢在粗使仆妇前头,去主院外跪候请安。 沐有德若见了,不耐烦地挥手让她退下,她便诚惶诚恐地磕头,默默退到一旁,当真像个最卑微的老仆,垂手躬身,不敢有丝毫逾越。 松月抱着沐煊在园中散步,她也只敢远远跟着,若松月目光扫过,她便立刻低下头,做出随时听候吩咐的驯顺姿态。 偶尔沐有德心情好,或是碍于沐珍的情面,赏她些东西、说几句好话,她便感激涕零,叩谢不止,那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连府里有些头脸的管事妈妈看了都暗自摇头,但却成功让沐有德和松月都对她放下了戒心,不再整天防贼一样防着她。 穆希听说后,心下思量:王雪琴可不是那种会真心悔过求存的人,一定酝酿着什么坏水,等着泼沐有德和松月母子身上。但是这关自己什么事呢?隔岸观火,看他们那禽兽一家人狗咬狗是最好不过的了。 某个闲暇的午后,顾玹处理完手头几件不急的公务,回到正院,见穆希正靠在临窗的美人榻上,就着透进来的天光翻看一本地方志,她神色宁静,长发松松挽着,卸去了王妃的华服钗环,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慵懒闲适。 顾玹不由得停下脚步,细细端详起这静谧美好的一幕来。 “嗯?十三殿下,您不声不响站在那儿做什么呢?不打算和我打声招呼么?”穆希手上仍旧翻着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玹倚在门边,笑道:“我怕打搅到你看书——你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真入神,也不会注意到殿下您来了——不过是随便翻翻江南的风物志罢了。”穆希合上书册,转头看他,“你今日倒回来得早。” “嗯,没什么要紧事。”顾玹走至她近前,心中微动,“阿音,上面给的休沐假期还有些时日,整日闷在府里也无趣。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京郊的温泉庄子,或是西山红叶,听说今年红得极好。” 穆希微微一愣,出游?这倒是不曾想过。自回京后,看似平静,实则心神无一刻敢真正松懈。 顾玹的提议在她心湖投下一颗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她垂眸想了想,目光又扫过那本江南风物志,脑海中忽然闪过母亲卢昭君温柔含笑的面容,还有幼时母亲抱着她,哼唱过的江南小调,带她去外祖家小住时看过的杏花烟雨、小桥流水。 “非要说的话……那便是江南吧。”她抬起头,看向顾玹,眸中闪动着追忆与怅惘,“我想去江南看看。” 顾玹有些意外,旋即了然。江南,是穆希已故的生母、穆氏主母卢昭君的故乡,也是穆希幼时春夏之交时总会过去小住的回忆之地。 他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去江南。我让人安排,我们轻车简从,就当是去散散心。” 数日后,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数十名便装精悍侍卫的暗中护卫下,驶出了京城,一路向南。 没有亲王仪仗,没有繁琐随从,倒真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新婚夫妇出行。 越往南行,景致愈发不同。北地的刚硬粗犷渐渐被柔润的水汽取代,空气变得湿润,吸一口气仿佛都带着清甜。 河道纵横如织,大小舟楫往来不绝,欸乃的摇橹声取代了北地车马的辚辚。粉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地依水而建,掩映在依依垂柳之后,偶尔露出一角飞檐,倒映在粼粼波光里,静谧如画。 穆希时常撩开车帘,静静望着窗外掠过的水乡景致,目光悠远,似在追寻什么,又似只是放空。顾玹也不多问,只是陪在她身边,偶尔指着某处颇有来历的石桥或古宅低声解说几句,或是将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边,默默驱散南方初冬那浸入骨髓的湿寒。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日,他们抵达了苏台润州。此地是江南重镇,商贾云集,文风鼎盛,亦是卢昭君母家昔年聚居之处。 入了城,河道愈发密集,街道反而显得狭窄。他们便弃了马车,换乘一叶乌篷小舟,沿着城内主河道缓缓而行。 船身窄小,仅容三四人,船篷低矮,需微微低头方能进入。船家是位三十余岁的妇人,荆钗布裙,手脚麻利,面容被水风吹得微黑,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和轮廓。她摇着一支长橹,动作娴熟优美,小舟便平稳地滑入碧波之中。 船行水中,两岸景物如画卷般徐徐展开。船家妇人性格爽利,见舱中这对年轻夫妇气度不凡,男子貌比潘安,女子清丽脱俗,虽衣着并不华丽炫目,但通身的气派掩不住,便忍不住用软糯的吴语搭起话来: “两位客官是打北边来的吧?真是好相貌,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哩!夫人好福气,寻着这样俊俏的郎君,看着就让人羡慕煞哉。” 她的吴侬软语像掺了蜜糖,甜糯婉转,语调起伏如歌。寻常北客听了,怕只能懂个五六分,但穆希原本望着水面的目光微微一动,竟转过脸来,朝那船家妇人轻轻笑了笑,同样用流利自然的吴语应道:“阿姐说笑了。他啊,模样是还过得去,就是人有些呆,有些轴,不懂变通呢。” 字正腔圆,甚至带了些润州本地特有的细微腔调。 那船家妇人惊讶地“哎呀”一声,眼睛都睁大了,摇橹的动作都慢了一拍,惊喜道:“夫人看着是北边来的贵人,竟会说我们江南话?还说得这般好!真真听不出是外乡人!” 穆希笑意微深,声音也柔和了几分:“我母亲是润州人,小时候常随她回来小住,耳濡目染,便学了一些。只是多年不说,生疏了。” “怪不得!怪不得!”船家妇人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真诚热切了,“我说夫人怎么生得这般水灵标致,通身的气派又这样好,原来母亲是我们润州的女儿!这就对了嘛,我们润州的水土,最养人了!夫人这也算是半个润州人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用软绵的方言聊了起来。船家妇人夸穆希容貌气度,穆希则谦逊回应,偶尔问几句河道变迁、市井旧闻。 顾玹坐在一旁,起初还能从穆希的表情和只言片语猜个大概,后来见两人越聊越投机,语速渐快,笑声不断,自己却如听天书,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柔软的发音,仿佛春风拂过柳梢,具体意思却是一团模糊。 他微微挑眉,看着自家王妃侧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全然放松的浅淡笑意,以及她口中流泻出的、自己完全陌生的软语调子,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看到了她从未展示过的另一面,属于她母亲血脉里的、江南水乡润泽出的那一面。 他忍不住轻轻碰了碰穆希的手臂,低声问:“你们在说什么?这般开心?” 穆希转过头来,眼中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映着粼粼水光,显得格外明亮。她瞥了顾玹一眼,用官话回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没什么,在聊……一只呆头鹅而已。” 顾玹微微一怔:“什么呆头鹅?刚才只游过去一群鸭子而已。” 穆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道:“你没看见就算了。” 船家妇人见状,抿嘴一笑,摇橹的动作更加轻快,心中暗赞这对小夫妻感情真好。 小舟悠悠,穿过一座座形态各异的石桥,最终在一处相对僻静、古树掩映的小码头停下。这里离昔年卢家旧宅所在的巷弄已不远,步行即可。 临别时,那船家妇人从舱底小篓里摸索出一串新摘的菱角。那菱角乌黑发亮,生着弯弯的尖角,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清新的水生植物气息。 她不由分说地塞到穆希手里,笑容质朴:“夫人拿着,刚摘的,生吃甜,煮熟粉。不值什么钱,一点润州的水气儿,夫人尝尝鲜,也算是回家啦!” 穆希看着手中那串沉甸甸、湿漉漉的菱角,指尖传来微凉粗糙的触感,心中某处蓦地一软。她没有推辞,接过菱角,再次用吴语温声道:“多谢阿姐。祝阿姐行船平安,生意顺遂。” 船家妇人笑着摆手,摇动船橹,乌篷小舟又轻巧地滑入水道中央,渐渐远去,只剩下袅袅的余音和道道漾开的涟漪。 顾玹看着穆希低头凝视手中菱角的侧影,没有打扰。过了片刻,才轻声道:“走吧。” 穆希点了点头,将那串还沾着润州河水的菱角小心拿好,与他并肩,踏上了润州湿润的青石板路。 二人穿行在润州城古老而湿润的街巷中。青石板路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滋生着茸茸的青苔。两侧的粉墙大多已显陈旧,有的地方石灰剥落,露出内里斑驳的痕迹,藤蔓植物肆意攀爬,为这水乡景致添上几分颓唐与静谧。 终于,他们在一处巷弄深处停下脚步。眼前是一座门墙略显高大的旧宅,但门楣上悬挂的匾额早已不是记忆中的“卢宅”字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商号名称,门廊下堆放着些货物箱笼,进出的人也皆是陌生面孔,带着市井的忙碌气息。唯有那门前的石阶,依稀还是老样子,被磨出了圆润的凹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物是人非。昔年也曾诗礼传家、煊赫一时的卢氏祖宅,早已成了寻常商贾的货栈或居所。 那些属于母亲少女时代的欢声笑语,属于外祖父吟诗作对的清雅,属于这个家族曾经的荣光与故事,都已随着时光流逝,湮灭在砖缝瓦砾之间,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 穆希静静立在门前不远处的一株老槐树下,目光掠过那陌生的门庭,眼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童正在门前空地上追逐玩闹,笑声清脆,与这旧宅的沉寂格格不入。其中一个稍大点的男孩注意到伫立良久的穆希和顾玹,好奇地跑过来,仰着脏兮兮的小脸问:“大哥大姐,你们找谁呀?” 穆希垂下眼眸,看着孩子清澈却陌生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化在湿润的空气里:“没找谁。只是……路过看看。” 孩童似懂非懂,挠挠头,又跑开玩去了。 恰在此时,一阵突兀的、充满嫌恶的驱赶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打破了这份略带伤感的宁静。 “死瞎子!你怎么又来这附近转悠啊!天天来,真晦气!快滚远点!” “就是!挡着道了!看不见就别出来瞎走!” “走走走,别在这儿碍眼!” 几个年纪稍大、约莫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正围着一个身影推推搡搡,口中尽是粗鄙的辱骂。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青年。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姿颀长,略显清瘦,手中握着一根探路的竹杖。最令人心头发紧的是,他一双本该明亮的眼睛紧闭着,眼窝微微凹陷,面色苍白。喜欢重生之世家嫡女凤临天下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重生之世家嫡女凤临天下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