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水芙蓉(1 / 2)
('我们家住的四合院叫祥福院。这个名字真的有点老气,但考虑到本来就是个老院坝所以也还算贴切。我住在祥福院最里面的一间小平房里,旁边就是奶奶和小姑妈的屋子。所以我还算幸运的,因为我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要知道那时候和我一样大的小孩子很多是没有自己房间的,而我却独霸一方。我喜欢粉红色,所以我的床单和被褥都是粉红色的。奶奶骂我:“妖精!”我不服气。我不是妖精,小女生本来就配粉红色嘛!
奶奶房间旁边是二爸一家人,二爸家左边是李奇和他爷爷家,右边住了兰姐姐一家。兰姐姐比我大四岁,是个大女孩子了。兰姐姐很爱美,喜欢穿花衣裳。有一次兰姐姐参观我的房间,发觉我有全套粉红色的床上用品,她吃惊的睁大了眼睛:“你!简直太幸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兰姐姐,只好扯扯她的袖子:“兰姐姐,你的花衣裳也好漂亮!”
兰姐姐旁边一家人就是秦爷爷。秦爷爷有一个儿子,但这个儿子不常回家,所以秦爷爷基本上是一个人生活。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秦爷爷就会起床烧开水泡茶。秦爷爷似乎不在乎吃什么,但就是讲究喝口好茶。所以祥福院每天早上的第一声响动就是秦爷爷拿茶叶盒时的“咯咚”一声。只要这一声响起,大家就都知道早上啦,于是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
出了祥福院,外面有一家小小的餐馆。餐馆虽然小,但五脏俱全。他们家卖包子,也卖面条和中餐炒菜。只要餐馆的厨师一上班,餐馆厨房里面就会传来一阵炉灶轰鸣声。这熟悉的炉灶轰鸣声伴随了我整个童年。似乎没有这声音,我的童年就是朦胧的,就是不完整的。
其实餐馆的厨师就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半老头子。这个半老头子穿一件灰白的厨师服,日日忙碌。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半老头子做其它事情,他似乎永远都在颠锅勺。我疑心这个半老头子是个顶无趣的人,因为他没有任何的娱乐活动或者玩笑打趣。
我和奶奶一起经过餐馆门口回家。一转头,我又看见半老头子在厨房里面炒菜。我问奶奶:“炒菜的老爷爷在我们这里多久了?我记得我好小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奶奶笑了一下说:“他是外地人,在这里也快十年了吧?”我突然像哲学家一样问奶奶:“他会一辈子都在这里吗?到我老了他还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奶奶说:“你长大了,他就该退休了。”我又问奶奶:“这样好吗?他从来没有改变过生活样子,就这样老了?”奶奶笑得更欢乐了:“这样是好的。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人的生活本来就应该是简单的。当然要是能再到处走走看看就更好了。”我疑惑的打量了一眼半老头子,想他的一生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奶奶带我回到家,她对我哲学家似的提问并不惊讶,因为我总是会问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但这一次,我却成了一个倒霉的哲学家,因为我在跳上沙发的时候头碰到了木扶手。木扶手很硬,我的头上撞起一个大包。我大哭起来,觉得委屈。奶奶赶过来安慰我:“没关系的,婷婷不哭,不哭。”
看着奶奶一脸惊惶的样子,我气呼呼的说:“打它!打它!”奶奶颓然的摊摊手,表示自己不会打。但爸爸是真的要替我打的!上一次我被木扶手撞了脑袋,爸爸就用他的大手使劲打木扶手。一边打还一边说:“敢撞我们婷婷,看我不打你!”一看见爸爸“凶狠”的打木扶手,我就不疼了,反而开心的笑了起来。我拉住爸爸的手:“不打了,不打了,你打它,它也不觉得疼!”
可是爸爸终于不见了。在我刚刚对他有明确记忆的时候,爸爸就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替我出气打木扶手,我沦为了木扶手欺负的对象。爸爸到哪里去了?我想他,真的很想很想。我家门口种了几盆花,有一盆红色的三角梅,还有一盆绿色的兰花,最后呢,还有一盆黄色的金线菊。这是几盆很美丽的花。
爸爸曾经对我说:“三角梅很常见,这种兰花也不稀奇,倒是金线菊是很少见的。”从此我对金线菊就有了深深的好感。我觉得爸爸喜欢的花一定是好的,是可以给我带来幸福的。一有空我就会给金线菊浇水,所以这盆金线菊长得很茂盛。爸爸要是知道他的金线菊被我照顾得很好,他一定会非常开心。但爸爸老是不出现,他就仿佛是一个刚刚看清楚就不见了的影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每次我回祥福院的时候,都会闻见院门口那家餐馆散发出的食物香味。我好奇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食物?比如光面条吧,就有炸酱面,海味面,牛肉面,肥肠面和怪味面!四川的炸酱面叫素椒炸酱面,味道是一种辣椒香味。海味面呢,有一种咸鲜味。至于牛肉面是一股香菜的味道,肥肠面骚呼呼的,怪味面最奇怪竟然是白糖的味道。面对这家有各式各样面条和其他中餐的餐馆,我感觉敬畏,敬畏到甚至有一点恐惧。这个世界还有太多太多未知需要我去探索。而实际上这些面条和中餐都没有爸爸的金线菊可爱,因为金线菊一动不动,静若处子。
出祥福院不远,大概有几十米就是府河。府河的水还算干净,我小的时候,甚至有一些女人在府河边刷锅洗碗洗衣服。如果说对餐馆我是畏惧的,对府河我就是崇拜的。我觉得如果没有府河就不会有祥福院,没有祥福院就不会有我!所以我们一家子都是府河的小儿子,小女儿。这么一想我就开心了,我觉得生活还是可爱的。至少每天早上府河边那些小鸟都会叽叽喳喳的唱歌,而它们一唱歌太阳公公就露出了笑脸。
过了四月就是成都的雨季。成都的雨季会下暴雨,就好像老天爷把洗脚盆打翻了似的。这一年的雨季来得特别猛,仿佛春天刚过,雨就来了。一连下了三天暴雨,老天爷哭个没够,却苦了我们这些凡人。奶奶已经连续三天没去菜市场买菜了,她大叫起来:“家里没菜了!我得去买菜!”
“我也要去!”我跳起来,把在旁边看电视的小姑妈吓了一跳。小姑妈挪挪位置,重新找回自己舒服的姿势。奶奶说:“打起伞走!”于是,我举起小雨伞和奶奶走进雨中的街道。我的力气小,风一吹就拿不住伞,奶奶便用一只手替我扶住小雨伞。即便这样,还是会有丝丝雨丝刮到我脸上。我感觉到一种凉意,但很快我就适应了。其实我喜欢在雨中走路。我觉得雨是我的专职伴奏师。没有沙沙的雨声,走起路来有什么意思呢?
到了菜市场,几乎没有人来买菜卖菜。奶奶好不容易才买到几颗白菜。奶奶说:“回去做白菜吃,总比吃光米饭好吧?”我对吃光米饭不持反对意见,但有白菜当然更好。我喜欢奶奶做的醋溜白菜,酸酸的,很下饭。奶奶在前面走,我跟在她后面。我们俩像两只雨中的小兔子,一摇一摆,一前一后的走在风中和眼泪中。
奶奶说:“婷婷,你走路的姿势好,不溅水起来。我把裤子都溅湿了。”我看看我的裤子,果然是干净的。可我没有刻意不溅水起来啊,难道真的是我走路姿势很标准?我嘻嘻一笑,走到奶奶旁边说:“我走你前面,我替你开道,水就没有了。”奶奶笑着说:“我们婷婷真乖,这么小就知道为奶奶挡雨。”听到奶奶的表扬,我更得意了,于是昂首挺胸的走在奶奶前方,把最猛烈的雨势斩于马下。
两个人像得胜的将军一样回到家,才发现大事不好。小姑妈已经坐在了大衣柜上,整个房间都进了雨水。原来祥福院是老院坝,下水道不通畅,雨一大就会积水。小姑妈老实,不知道怎么应对积水,只是躲在了最干燥的大衣柜顶上。奶奶说:“这鬼天气,要是再下一天的雨,我们的床就被淹啦!”
老天爷就好像有意和奶奶作对,真的又下了一天雨。这一天晚上,我听了一夜雨的哭诉。到天亮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拖鞋浮在了水面上。我吓到了,大叫奶奶。奶奶坐在一个巨大的洗澡盆里面,一边用手划水朝我划过来,一边说:“婷婷不怕,奶奶来接你。”
奶奶把我抱进巨大的洗澡盆,然后再用手划水,把洗澡盆划到了房间外面。到了房间外面我才知道真是热闹极了。兰姐姐一个人站在院坝里的洗衣台上,那里是院坝里的制高点,水暂时淹不到她。兰姐姐就像个女交警一样,东指西点的指挥众人撤离。看着兰姐姐激动而热烈的样子,我觉得她显然有一种演员素质。
李奇和他爷爷也坐了一个大澡盆。李奇爷爷正在到处翻检什么,似乎是在水中求财。李奇对我做了个鬼脸:“睡懒觉,水漫过来啦!”边说他还边捧起水来吓唬我。最离奇的是二爸和二婶,他们俩竟然各自抱着一个大抽屉,一动不动的坐在两个花澡盆里。二婶是个爱美的美妇人,她每日必涂脂抹粉。但今天各种水,雨水,河水,下水道的水把二婶精致的妆容全抹花了。二婶看起来就好像一只偶然捡到口红和粉底液的猴子,然后猴子又人模狗样的涂抹了一番。二婶看我对着她傻笑,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吓得我转头不敢再看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爸粗声粗气的大声喊叫:“还有堂屋里的彩电!彩电!那是我新买的!还有那床电热毯,是我们单位的福利!”可是洗澡盆太小,装不下那么多大物件,所以二爸的喊叫只是一种心理安慰。我和奶奶挤在一个大洗澡盆里,随着水势摇摆。旁边就是木讷的小姑妈,她也坐在一个洗澡盆里面,好像一只孤独的猫。
府河的水因为下暴雨所以漫上河堤,把我们祥福院整个淹没了。我们几家人,各自在几个洗澡盆里面,安顿自己,度过一个终生难忘的雨天。我们是几条船,而船在汪洋里飘荡。汪洋是海的前身,再下半天雨,我们就都该入海而归了。
突然大门口出现了另一个洗澡盆,是隔壁院坝相熟的唐嬢嬢。唐嬢嬢不过二十来岁,长相漂亮,有美女之称。唐嬢嬢划水靠近我们说:“千万别乱动啊,掉到水里就麻烦了。”话音刚落,就看见顺着水漂过来一只猫。我尖叫起来:“救猫咪,救猫咪。”奶奶仔细看了一眼说:“是死猫。”死猫像一片树叶一样,飘荡走了。
可刚过一会儿,一只真的活生生的猫向我们游了过来。这只猫很聪明,它知道上岸,所以是冲着我和奶奶的洗澡盆来的。可是水流很急,这只猫几番努力都没能靠近我们的“船。”我急了:“奶奶,猫咪要死了。”奶奶说:“别管它,人重要猫重要?”可唐嬢嬢不这么想,听见猫咪发出绝望的的咪呜声,唐嬢嬢一个猛子扎到水里面朝猫游了过去。
唐嬢嬢的水性很好,她很快抱住了猫,可她的洗澡盆却已经被水冲走了。唐嬢嬢努力向我和奶奶游过来,途中经过蒋兵的“船”。蒋兵双手抱着一个大抽屉,里面全是他的零食和玩具。蒋兵说:“别过来,别过来,我的洗澡盆小。”二爸也怒吼起来:“别碰我儿子,你离远点!”
我大哭起来:“快救唐嬢嬢!快啊!她在水里。”奶奶灵机一动,她捡到一根烧火用的竹棍子,然后把竹棍子尽量伸长,让唐嬢嬢抓住。看唐嬢嬢抓住了竹棍子,奶奶又犯愁的对我说:“可我们的洗澡盆也装不下三个人呀。”唐嬢嬢把怀中那只浑身湿漉漉的猫放进我们的“船”里面,猫打个寒颤,开始抖水。
唐嬢嬢用一只手扶住我们的洗澡盆说:“我不上来,我扶着就行。”看着劫后余生的猫和在水里面颤抖的唐嬢嬢,我忽然觉得这世界很残酷。你要救一只猫,你的“船”就会不见,别人也不会容许你上他们的“船”。我对奶奶说:“奶奶,我们划到兰姐姐的洗衣台边上去。我可以和兰姐姐一起,那唐嬢嬢就可以上船了。”
奶奶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始划船靠近洗衣台。一番努力下,我成功站到了洗衣台上。兰姐姐紧紧拉着我的手,仿佛她一松手我就会掉下去似的。奶奶的洗澡盆空了,唐嬢嬢终于可以上船了。等唐嬢嬢一身水,一身泥的爬上洗澡盆,那只获救的猫就开始舔她的手,就好像母猫舔小猫一样。奶奶感叹的说:“猫也知道报恩的。”二爸则鼻子里发出一声怪响,他冲唐嬢嬢嚷:“不要命了!救一只死猫。你不要害得我们都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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