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古早民国文的路人8(1 / 2)

林苏在傅宅这边的活还没干完。

剩下几摞民国十九年的財务报表和一堆待归档的零散公文,估摸著还得小半个月才能收尾。

何副官倒是不催她,只说年前做完就行。

林苏把当天要归档的卷宗按编號码好,在目录上打了几个勾,然后收拾东西下班。

十一月底的容城已经入了冬,天黑得早,她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督军府外墙上的壁灯还没点上,灰砖高墙在暮色里沉成一片浓重的暗影。

墙根下堆著落了整日的法桐叶子,被风颳得窸窣响。

她把灰色披肩裹裹紧,布包抱在怀里,包里装著刚校对完的一份档案目录和半包没吃完的云片糕。

云片糕是早上带多了的,中午没吃完,留著晚上回去给宋云萝。

她沿著高墙往街口走。

青石板路面被夜露打湿了,映著远处街灯的一点点光,走上去有细碎的湿响。

空气里有一股炒栗子的焦香,从街口那边飘过来,混著冬夜特有的清冽。

她把脸往披肩里埋了埋,脑子里正盘算著晚上写什么选题。

郑孟津约她写一篇关於容城冬令风物的稿子,她还没想好从哪个角度切入。

写腊肉醃渍?写冰窖藏冰?还是写巷子里那些挑著担子卖烤白薯的老人?

她的思绪在这些琐碎的选题之间跳来跳去,脚步不快不慢。

街口拐角处传来引擎的低鸣声,不是黄包车的铃鐺,也不是自行车的叮噹。

三辆黑色军车从南街拐了进来。

前后两辆是卫队的敞篷车,车灯雪亮,把整条窄街照得如同白昼。

中间那辆是轿车,车门上漆著督军府的徽记,挡风玻璃后面坐著两个穿灰色军装的卫兵。

车队没有鸣笛,车速不快,但那股压迫感已经碾过了整条石板路,连空气都要被挤到两边去。

林苏往路边让了一步。

打头那辆卫队车从她面前驶过去,车轮碾过一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然后是那辆黑色轿车。

林苏低著头,只能看见车轮从面前转过去,黑色的车漆在路灯下泛著一层冷光。

她觉得车过去了,便微微抬起头,准备继续走路。

车窗只摇下来三分之一的样子,刚好够里面的人看见外面的街景。

傅行舟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窗沿。

他刚从城防营回来,听了一下午的城防部署和冬季粮餉调配,耳朵里还残留著参谋处那些高高低低的说话声。

车窗外的街道他走过无数次,灰墙,法桐,路灯还没全亮,行人低头靠边。

这条街在他眼里和府里任何一条迴廊没什么两样,都是走了无数遍的路,没什么值得多看的。

然后他看见路边站著一个人。

车速不快,他看清了她的侧脸。

准確地说,他不得不看清。人在灰暗的背景里会不由自主地去看那一点亮的东西。

她站在灰墙和满地落叶中间,轮廓乾净,眉眼之间的弧度不像刻意雕琢过,更像是骨头本身长成了最佳比例。

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低头时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穿著一件蓝布旗袍,肩膀上搭了条洗得起了毛球的灰色披肩,怀里抱著一只半旧的布包。

法桐叶子从墙头落下来,擦过她的肩膀掉在地上。

她的头髮被风吹起来一缕,她伸手別到耳后,抬手的幅度很小,手指从耳后滑过去,把那缕头髮夹好,然后重新低下头。

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腹沾著一点红墨水的印子。

她没有看那辆车,也没有看车里的任何人。

她只是等车过去,然后准备继续走路。

傅行舟的手在窗沿上停住了。

车拐过街角,灰墙挡住了视线。她的身影从车窗里消失了,只剩灰墙和法桐叶子在车灯的余光里晃。

“停一下。”

司机踩了剎车。

车速本来就不快,这一脚下去,车身只是轻轻顿了一下便停稳了。

傅行舟从后窗看出去。

灰墙,法桐,满地落叶,路灯还没亮起来的那一段石板路,什么人也没有。

她大概是走了,趁著夜色还没完全落下来,拐过了前面的街口。

她的步子应该很快,因为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督军?”前排的参谋回过头。

傅行舟收回目光,手指在窗沿上重新扣了两下。

“没什么,走吧。”

车重新启动,匯入南街的车流。

他靠回座椅上,没有再回头。只是手指还搁在窗沿上,轻轻敲著:一下,两下,停了。然后又敲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这是他的城,他的街道,他的高墙。高墙外面站著的任何人,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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