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古早民国文的路人8(2 / 2)

当天下午,何副官被叫进了正厅。

正厅里生著炭火,傅行舟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快又细。

他已经换下了军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颗。

何副官进门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拿起下一份文件翻了两页,一边看一边问了一句,语气跟问天气差不多:“去查,今天傍晚从府里侧门出去的那个女人,穿蓝布旗袍、灰色披肩的。是谁。”

何副官心里咯噔一声。

他在督军府干了五年,太了解傅行舟了。

他面上纹丝不动,答得也简短:“您问的应该是《容城日报》校对科的员工,报社借调来整理前院档案室。在府里干了快一个月了,档案室的活已经做完了大半。”

“报社的?”

“是,校对科推荐来的,说她字写得好,嘴也严。”

傅行舟手里的钢笔没停,在文件末尾签了个字。

签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抬起头看著何副官。

“一个报社校对员,”他把背靠进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愿意借调到督军府来整理档案?”

“报社巴不得她来,报社校对科月薪十八块,督军府这边开三十块,她一个人两份薪水,报社也跟著省心。”

何副官顿了一下。

“档案室那批卷宗堆了好几年没人动,她一来就理得明明白白,连虫蛀的都挑出来单登了记。”

傅行舟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钢笔,翻开了下一份文件。

何副官识趣地退出正厅。

他在走廊里走了两步,站住,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十一月的穿堂风从月亮门那头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黏糊糊的,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才稳住步子。

林苏对那辆车里短暂停留的目光一无所知。她拐过街角,在路口叫了辆黄包车,说了声“槐树巷”。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法桐叶子从车轮边卷过去,沙沙地响。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炒栗子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披肩裹裹紧,怀里抱著那只布包,在心里把晚上的事排了一遍:回去看看云萝的新稿子写得怎么样,顺便去巷口老周那儿买两碗餛飩当晚饭。

老周冬天会在餛飩汤里多搁了一把虾皮,比夏天更鲜。

黄包车拐进槐树巷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口的煤气灯亮著,在地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杂货铺老板正在收门口的煤炉,老周的餛飩摊前排著两个下了工的街坊,热气从大锅里腾起来,把煤气灯的灯光氤氳成毛茸茸的一团。

她下了车,先去老周那儿买了两碗餛飩。老周一边往碗里舀汤一边说:

“林小姐,今天餛飩多煮了一会儿,皮有点烂了,您別嫌弃。”

她说没事,端著两碗餛飩上了楼。

推开门,煤油灯亮著,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了一下。

桌上摊著好几张写废了的草稿,有的揉成了团堆在桌角。

宋云萝趴在桌前,笔桿头的铁片被她咬得发亮,眉头拧成一团,对著面前几页纸左右为难。

她穿著一件红色碎花棉袄,林苏上周末在百货公司给她买的。

穿上的时候宋云萝说太贵了不敢穿,后来林苏说稿费里扣,她才肯穿。

衣服洗了两水之后袖口有点缩,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那圈被井水泡出来的痕跡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看见林苏回来,她扭过头连忙求教。

“姐姐你帮我听听——”

她的语气像在討论什么天大的难事。

“月亮会替人记住所有回不去的地方。

这句里记住换成守著会不会更好?

月亮会替人守著所有回不去的地方。”

林苏把餛飩放在桌上空著的那一角,接过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煤油灯的光照在稿纸上,宋云萝的字跡端正但还有些生涩,有些笔画的转折处能看出停顿的痕跡。

她读完之后把那句结尾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记住和守著。

前者是回忆,后者是陪伴。

月亮从记住变成守著,就不是掛在天上的旁观者了。

“守著更好。”

宋云萝从她手里接过稿纸,拿起笔把“记住”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守著”。

她写完端详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著林苏,眼睛弯了一下:

“姐姐说好,那就是真的好。”

她把钢笔搁下,端起桌上那碗餛飩,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满足地眯起眼。

老周今晚的虾皮放得比平时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