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一、心跳不止(二)(1 / 1)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我的形骸,落向更渺远的地方。 “因为基金里的那些钱,对我这点家底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我的财富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也花不完。”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也因为,我早就把囡囡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把基金交给她,本也是我自己的心愿。” 这个理由足以让我信服。我刚想继续问下去,他却忽然递来一个眼神止住了我——保姆正端着一小碟精致的苏式糕点从里间走出来。 看到糕点的刹那,我不由想起了已故的宋阿姨。顺着那碟子往上看,是一只细腻白皙的手。这时我才注意到,眼前的保姆早已不是从前那位,而是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眉眼清秀的年轻女子。更令我诧异的是,她的眉目间竟隐约有几分宋阿姨的影子。 她放下碟子,转身要走时,张平民竟戏谑地在她不算丰腴的臀上轻拍了一记。 这轻浮的举动让我一时怔住。 那女子脸一红,回过头嗔道:“有外头人勒海,倷弗难为情啊?” 那语气、那声调,活脱脱像是宋阿姨复生。 更没想到的是,张平民竟笑着用同样的方言回了一句:“喏,勒我心里厢,伊就是吾倪子,弗算外头人呀,倷怕点啥?” 我彻底愣在当场,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等那女子离开,我仍一脸错愕地望着张平民,心想这为老不尊的老头子,竟这么快就用另一个女人填上了宋阿姨留下的空缺。 我的眼神或许泄露了心中的评判,他倒是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她不如她姑妈大气,见了生人还有些腼腆。”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是……干妈的侄女?” 他点了点头,眼神里竟浮起一层罕见的伤感:“她走后,我只觉得这辈子随便混到闭眼就算了。没想到她自己找上门来,还带来一封你干妈留给我的信。” 我屏住呼吸,等他往下说。 “那信其实不算写给我的,是留给她这个侄女的。信里说她侄女家境不好,丈夫前几年病故,留下一双儿女,日子过得艰难……你干妈把她‘托付’给了我。” 托付?这个词该怎么理解?难道“托付”的意思,就是让她躺进你的被窝里吗?我心里升起一阵鄙夷,虽然论起男女之事,我自己也未必比眼前这老头子清白多少。 没想到眼前的张平民竟忽然老泪纵横,声音也哽咽起来:“这就是你干妈啊……她到走都放心不下我,让她的侄女来陪着我,怕我……”他吸了吸气,极力平复着颤抖的语调,“这侄女我以前从没见过,可头一回见着,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你干妈年轻时的样子。” 我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泛起一阵酸楚。宋阿姨这样的身后安排,乍听或许让人不适,可其中深藏的对张平民的牵挂与爱,却叫人动容。他和这个突然出现的侄女之间,或许各有各的所需、各有各的孤单,我又凭什么站在道德的高处去评断他们呢? 这就是人生吧——赤裸而现实,却总在缝隙里透出一点温热的、属于人的微光。 我心里能接受,可晓敏呢?她从小失去了母亲,认宋阿姨做干妈后,是真真切切将对方当作了自己的亲娘。如今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女人,她怎么可能轻易接受? 张平民看出了我的顾虑:“放心,我不会带她去香港。她会先去新西兰,替我打前站。” “那她的儿女呢?” “都带上。我的就是她的,她的也是我的。”他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家事,“活到我这个岁数,剩下的日子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还在乎什么身外之物?” 我深深吸了口气,一时有些恍惚。或许,这才是宋阿姨更深一层的用意——肥水不流外人田。张平民的财富若能有一部分留在宋家人手里,总比便宜了外人强。 张平民没容我多想,直接问道:“说吧,酒也喝了,热闹你也瞧了,现在该说说你的来意了。” 这老家伙,贪恋女色是真,活得通透也是真。我只好开口:“点哥……您还记得吗?” 他呵呵一笑:“老兄弟了,化成灰也忘不掉。怎么,又是谁找他借钱,或者走他的路子把钱弄出去了?” 我还没接话,他眼皮一抬:“难不成……又是那个于志明?” “八九不离十。想麻烦您帮我问问,最近于志明,还有一个叫蔡韦忱的,有没有通过他借钱,或者暗中往境外转钱。”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那个专坑姐姐的主儿——他又赌上了?”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他当着我的面拨通了点哥的电话。 可问出来的结果却令人意外:查无此事! 我一时间有些茫然——难道是点哥在撒谎? 张平民的一句话打消了我的疑虑:“在江湖上走动的人,讲究个干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犯不着在这种事上遮掩。我看……你得换个方向查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只好点点头,拿起手机打给王勇,让他来接我。 临别时,张平民一直送到门外。夜色里,他压低声音对我说:“有句话,说出来我那干女儿或许会怨我……但我还是得讲。有空,多关心关心囡囡。那孩子心里一直没走出你和她那段儿,苦得很。”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我,“当然,你是个明白人,分寸总会把握的。” 我点了点头。可这分寸究竟该如何把握,我心里却一片茫然。真想当面问问眼前这位历经沧桑的老前辈——但转念一想,男女之间的事,这世间又何曾有人真正拿捏得“恰到好处”过呢。 回到家里,两间屋子都空荡荡的。我父母陪着宁宇、曦曦还在香港,要等晓敏坐满月子才能回来。此刻,这房子里就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 这才发觉,晚上只顾着喝酒,没吃几口东西,胃里空得发慌。想自己煮碗泡面,却懒得动弹;拿起手机正要点外卖,晓敏的视频请求却先一步弹了出来。 和她聊了一会儿天。她拿着手机让我看了看宁玥和宁霄,我们又黏黏糊糊地说了一阵体己话。我叮嘱她注意身体,她问我吃过饭没有,我撒谎说吃了,她才安心挂了视频。 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忽然又想念起宁舒来,便给芷萱拨了视频。一个春节没见,她气色好了许多,人也显得清爽。我在镜头前逗了逗宁舒,芷萱便将话题转到了春节——她和齐勖楷、欧阳一起过年的事。说着说着,她提起了欧阳: “也是难为我嫂子了,这么晚还在外头陪朋友喝酒。” 我顺口问:“以她的酒量,能陪谁喝啊?” “就宇衡基金的沈总呗。刚才我和嫂子视频,她用摄像头扫了一眼沈总——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我装作没在意,挂了电话。 借酒消愁?沈梦昭……竟已到了这一步么。 我干脆打消了点外卖的念头。既然欧阳和沈梦昭正在外面借酒消愁,我这个独自在空屋里守着寂静的人,又何必自己硬撑呢?但这需要些技巧——总不能直愣愣地自报家门,凑上去讨没趣。 我拨通了欧阳的电话,她很快接了:“哟,宏军呀,这么晚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她声音里带着些许虚浮,电话那头隐约有窸窣的动静,像是在和身旁的沈梦昭交换眼色。 “是这样,”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个人在家,肚子有点空,想点个外卖,可拿着手机翻来翻去也不知道吃什么好……想让你给推荐推荐。” 她似乎压低了声音对旁边说了句什么,再开口时语气轻快了些:“点什么外卖呀,出来吃一口呗。我正好也在外面吃点东西呢。” 有门。我故意推辞道:“还是算了吧,这么晚了,万一让我舅哥知道,怕他多想。我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没想到她“呸”了一声:“清者自清,你少来这套。地址发你,爱来不来——反正又不是我一个人。”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这分明是跟我玩欲擒故纵。 果然,地址很快就发了过来。 我循着地址,很快找到了那家西餐厅。门面不算奢华,却自有一种低调的格调。 沈梦昭显然补过妆,但依然掩不住眼圈残留的淡红。我故作惊讶状,装作不知道还有沈梦昭在场。却迎上欧阳意味深长的一瞥——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别装了,你冲谁来的,我还不清楚么。 我避开她的目光。沈梦昭要为我点份新的牛排,我连忙拦住,顺手将她面前那份几乎没动过的餐盘挪到面前,拿起她用过的刀叉就要吃。 欧阳忍俊不禁:“关宏军,你至于饿成这样?都饥不择食了。” 沈梦昭脸上也浮起薄红,没料到我会毫不介意地吃她剩下的东西:“都凉了,叫一份热的吧。” 我摇摇头:“全世界还有八亿人在温饱线以下挣扎,浪费食物才是罪过。” 欧阳一听,煞有介事地将自己的餐盘也推过来:“照你这么说,我和梦昭岂不都成罪人了?那劳烦你把我的这份也解决了吧,就当帮我们赎罪。” 跟我较劲是吧。我二话不说,将她那半块牛排一并倒进盘子,刀叉利落地切下一块仍渗着肉汁的牛排,大口咀嚼起来。 两个女人看得怔住了。欧阳无奈地摇头,对沈梦昭叹道:“你看看,单身男人日子过成什么样。晓敏这才离开几天,他就饿成这样了。” 吃得有些急,不小心噎了一下,我顺手端起沈梦昭面前的高脚杯——水晶杯沿上还印着淡淡的口红痕。我想都没想,仰头将杯中剩下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刚顺过气来,我又管不住那张跑火车的嘴:“两位真是小布尔乔亚,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喝酒,都不用回家的吗?” 话音刚落,沈梦昭眼圈倏地红了。她双手掩面,肩头微微发抖,哽咽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宏军……我已经没有家了……” 气氛骤然凝固。我顿时懊悔自己口无遮拦,一句话正正扎在她最痛的地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欧阳在一旁投来一副“看吧,闯祸了吧”的眼神,嘴角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弧度,仿佛在说:我刚哄好的人,这下又得交给你了。 我僵在那里,看着沈梦昭颤抖的肩线,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能抚平这突然决堤的悲伤。 以我对沈梦昭的了解,此刻温言软语的安慰,反而会让她更陷在自怜的情绪里。我必须激发出她骨子里那股倔强不服输的劲头。 我将手中的刀叉随手往桌上一丢,金属撞击的脆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我用近乎刻薄的语气说道: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沈梦昭还活在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旧年月吗?没了男人,你就不活了?别让我瞧不起你。” 这句话像一剂猛药,瞬间止住了她的抽泣。几乎肉眼可见地,她脖子一梗,脊背挺直,眼神里燃起被刺痛后又强压下去的怒火: “谁说我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了!” 我看她情绪被调动起来,便顺势将话题引向更深层的自省。语气放缓了些: “十五六年前,我和张芳芳离婚的时候,也经历过一段和你现在差不多的日子。走不出来,整天自怨自艾,对着影子都觉得可怜。”我顿了顿,看向她,“后来才想明白——我那时候太执着于‘家’的形式,却忘了‘家’的本质是什么。” 沈梦昭怔住了,似乎在咀嚼我的话。 欧阳适时插了一句:“听说……你和你那位前妻,本来也没什么感情基础。” 我明白她的弦外之音——她在暗指沈梦昭与冯磊那段本就缺乏真情的婚姻。 但我偏不顺着她的逻辑走,只继续说自己想说的: “有感情又怎样?这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我甚至不敢想,如果朱清婉没有走,我和她就能把那个‘家’维持到今天吗?”话一出口,我心里默默一紧,暗自向远在天国的清婉告罪——为了点醒眼前人,我竟亵渎了她和我的感情。 这番话却真正触动了沈梦昭。她眼神晃了晃,仿佛突然看清了某种残酷的真实:即便当年她与我冲破了所有阻碍走到一起,今日也未必就能成就一段美满姻缘。人生的悲哀与无常,或许正在于此。喜欢我的混乱情史:一个男人的自述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我的混乱情史:一个男人的自述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